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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5章 龟山先生

    待高世德搁下笔,沉寂的氛围被瞬间打破,一众士子纷纷称善,“好字!”

    陈东赞叹道:“侯爷的字雄逸兼融,如虎卧龙跳,观之令人心折。”

    王居正附和道:“是啊。侯爷运墨时提按转折似行云流水,看得人赏心悦目。”

    赵楷微微颔首:“瘦挺含雄,清腴藏骨,这笔法堪称一绝。”

    高世德笑着拱手道:“诸位捧杀我耶。”

    李若水看着诗句,吟诵道:“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清朗的吟诗声在亭中回荡,字字清晰,入耳悠然。

    众人凝神细听,赵楷也微微前倾着身子,认真细品诗中的字句。

    这朱熹的《春日》。雅集的诗题是问春,而这首诗则是写春,直接扣题。

    这首诗的字面意思是说:我趁着好时光来到泗水边,无边的光景令人耳目一新,任谁都能看出这是春天的面貌,风儿吹得百花开放、万紫千红。

    但读诗要结合诗题、作者生平以及时代背景,去体会诗人到底想表达什么。

    这首诗由高世德写出,自然是不同的意境。

    在宋代,儒家经典是官学的核心教材,只要想参加科举,那儒学便是必修课。

    “泗水”是孔子讲学的地方,他老人家已经飞升仙界,但他的思想还在流传。

    高世德把静态的文脉地标,分喻成继承了思想的人,如今天下士子齐聚京师,那此地便是文化氛围最浓的地方,便是泗水,便是文人的圣地。

    今日雅集上,稍后会有大儒讲经的环节,也算是给即将参加春闱的学子们临阵磨磨枪。

    倘若将此地比作泗水,那给士子们讲经的不就是圣人吗?

    高世德这个比喻,无形之中还暗抬了未出场的大儒。

    “寻芳”字面意思是寻美景,隐意为寻求圣贤之道,暗喻高世德此行秉持着访贤交友、虚心求教的姿态。

    “东风”指春风,暗喻教化之力,表明高世德虽是武将,但也是个崇敬文学之人,严密贴合北宋的崇文风气。

    “万紫千红”既指百花盛放的景色,又比喻儒家学术博大精深,也暗喻在座的才子们争鸣并茂。

    全篇表面咏叹春光绚烂;却暗喻高世德此番结交才俊内心欢喜,说他被圣贤之风扑面,仿佛迈入了一个新世界;更深层寄托了对学术传承的追寻,含蓄隽永,意蕴深远。

    李若水的诵读声落下,亭间短暂静默,随即响起阵阵叹赏。

    赵楷含笑望着案上诗书,眼中满是欣赏:“借洙泗文脉起笔,格局远矣。”

    范宗尹击节赞道:“此诗尽合《问春》题意!揽晴光、纳东风、写春意、抒生机,兼容万象,立意高远。正是侯爷先前‘取舍不拘、包罗全局’的高论,此等文思格局,令人拜服!”

    何涣细细品咂后,意味深长道:“全诗辞句清丽,字字藏趣,是上乘咏春佳作。”

    陈东抚掌道:“好一句万紫千红总是春!”

    一众士子纷纷附和称妙,气氛热烈。

    赞语稍歇,小厮把众人的词作都收集起来,送往主会场,请大儒品评。

    ......

    每届科举录取数百人,自然不是露天赐宴,琼林苑内有数座大殿,只需稍稍收拾一番,便能当做本次雅集的主会场。

    朝廷派来镇场大儒是杨时,字中立,号龟山,世人皆称他“龟山先生”。

    杨时学问渊博,有经邦济世之才,为官清廉正直,他是北宋的哲学家、文学家、政治家。

    他同游酢、吕大临、谢良佐并称程门四大弟子。

    而“程门立雪”的主人公,便是他与游酢。

    ......

    一位年长的学官读完高世德的词作后,起身来到杨时身边,“杨兄,你看这首诗。”

    “哦?”学官既然请他看,那就说明这诗有出彩之处,杨时饶有兴趣地伸手接过,品读起来。

    “程朱理学”一词中,“程”指程颢、程颐两兄弟,这二人是杨时的师父;“朱”指朱熹。

    在理学传承链中,杨时是朱熹的太师公。

    而朱熹是程朱理学的集大成者,他写诗并不是随便写,总要把对“天理”的思考融进去。

    所以杨时看着高世德的诗,越看越觉得喜欢。

    理学主张“格物致知”,认为天地万物皆蕴含天理。

    而《春日》这首诗,正是把抽象的理学思考藏进了春景。

    杨时捋着胡须,喃喃道:“读来满眼春光,细品句句讲理,却不露说教痕迹,这手法十分高明......嗯,这字也好。”

    龟山先生老怀大慰,不由生起了爱才之心。

    王安石变法虽然失败了,但他的新学却赢了。

    1102年,蔡京拜相,他为了搞钱,主张改革,凡是反对改革的官员,一律写入党人碑,新学成为钦定官学。

    苏轼三父子是蜀学领袖,二程兄弟是理学奠基人,他们是保守派的代表性人物,而他们的学术影响着很多人。

    于是蔡京直接禁了他们的所有作品,藏一篇诗文都犯法;公开讲学传授相关学术直接抓走,听也抓;关学、濂学、涑水学等学派,也遭到不同程度的打压。

    有点像西汉时期的罢黜百家,独尊新学。

    1106年,天现彗星,道君皇帝觉得这是上天的示警,便下诏毁了党人碑,同时大规模放松禁令,部分党人重新得官。

    如今十几年过去了,党禁已经基本解除,各学派可以公开传授学术,听更没问题。

    但还有官方排斥,而且是釜底抽薪的做法——不给你入官学教材!

    当下各学派的处境非常尴尬,就像在高中开设的粤语班,国家明确表示,高考时不会考。

    即便学生们觉得粤语歌好听,但高考真不考,那在课业繁重的情况下,投入大量精力去学习,就是浪费时间了。

    杨时目光移向笺尾的落款,皱眉沉思了片刻,却始终想不起这人是谁,“怪哉。”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学官,询问道:“刘兄,这个启强,是何人啊?我怎没一点印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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