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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6章 这是一座山

    山风一阵紧似一阵。

    下山的路不好走,众人略作商议,便由独臂道人牵头,能走的带着不能走的下山去,先为伤重的延医。

    "白姑娘,这次幸亏有你。"独臂道人冲她抱了抱拳,又看了眼她满身的血,"若不是你在,我们这群人根本不是窫窳的对手,都得折在这里。"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看向白未晞。

    他们来得迟,可都看见了。那头三丈高、鳞甲刀枪不入、一爪能把人拦腰撕成两截的凶兽,最后被这个白得像纸的女子骑在身上,差一点就被一锤砸碎了脑袋。

    换他们任何一个人上去,怕是连一息都撑不住。

    更让人心惊的是她手里的东西。

    那根藤条似的法器,一会儿变成长刀,一会儿变成短锥,最后竟化成一柄石锁模样的重锤,随心所欲,变化无端。

    还有那把从血池里升起来的绿伞,翠绿色的光一亮,连穹顶压下来的黑云都能生生吸进去。

    这等法器,这等本事,岂是寻常人家能有的?

    人群里,有几个年纪大些的道士交换了个眼色,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猜测。

    怕是哪个避世高人的亲传弟子,下山历练来了。

    否则,一个看着不足双十的姑娘,怎么可能有这等修为?

    可猜测归猜测,没人敢问。

    她站在那里,满身是血,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得胜的骄矜,也没有受伤的痛苦,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像。

    生人勿近。

    众人有心多问些什么,但看着她那副冰冷模样,便没再说什么,道谢之后纷纷离去。

    山道上的火把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在夜色里蜿蜒,渐渐远了。

    景虚被矮胖道士搀着,走出老远,又回头望了一眼黑黢黢的山口,这才别过脸去。灰衣僧人的诵经声顺着山风飘上来,越来越低,终至不闻。

    山口很快空了。

    只剩下白未晞、林泽夫妇,还有守着柏舟的玄松。

    柏舟是被矮胖道士驮出来的,这会儿平放在一块背风的山石下,身上盖了件道袍。他睫毛颤了颤,醒了。

    他睁开眼,望着头顶那弯残月,望了很久,眼神是空的。

    "柏舟。"玄松蹲下身,把水囊递到他唇边。

    少年摇了摇头,撑着身子坐起来,而后一动不动。

    没有人看见,他垂着的眼帘底下,那双眼睛是怎样一点一点冷下去的。

    九华死了。

    死在邪祟手里,死在他面前。临死前抓着他的手,用尽最后一口气告诉他——白姑娘有问题,她不是人,让他多加小心。

    他那时惊惶之下,心里还抱着怀疑。不是人?怎么可能?

    可现在,他信了。

    方才在密室里,他看得清清楚楚——这个姓白的,是连窫窳都能独自战胜的存在。

    她不流血。

    所有人身上都是血污,没人注意到这一点,可他注意到了。她那些翻卷的伤口底下,没有一滴红色的血渗出来。她身上的血,全是窫窳的。

    一个没有血的人。

    一个能把凶兽按在地上打的人。

    柏舟攥着拳,指甲掐进掌心的烂肉里,疼,可这点疼压不下胸腔里那团又冷又硬的东西。

    他恨邪祟,更恨自己那点微末的、什么都做不了的道行。

    弱者连报仇的资格都没有!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锥,悄没声地扎进了他心里。

    可他面上什么都没露。他抬眼时,依旧是那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悲伤的少年,茫然、木然、让人心生怜悯。

    他太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此刻在这儿,他是最弱的一个,弱到连表露恨意都是一种僭越。

    那个姓白的若真有问题,他现在跳出来,只会是自寻死路。

    所以他把那团冷硬的东西,按了下去,藏进最深的地方,盖上一层失魂落魄的壳。

    玄松在他身边坐下,没有劝,只是挨着他,让他知道身边还有人。

    就在这时,密林里传来一阵窸窣声。

    两个身影从树影里钻了出来。

    跑在前头的是彪子,后边跟着阿山。

    彪子一出来,看到她满身的血污,看到她那些翻卷的伤口,喉咙里立刻滚出一声呜咽,又低又沉。

    它撒开四蹄冲过来,到了她面前却猛地刹住。紧接着它用大脑袋轻轻抵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身上靠。

    白未晞靠在彪子身上,轻轻按了按它的脑袋。

    跟在后面的阿山也走了过来。

    他比彪子慢了半拍,不是因为跑不快,是因为他看到白未晞一身的伤,愣住了。

    他站在她面前,九尺高的身子微微弓着。他伸出手,那只宽大的手悬在她肩膀上方,想去碰一碰那些伤口,又不敢碰,好似怕弄疼了她。

    "啊……啊……"他喉咙里滚出两声低哑的音节,带着焦急无措,它又长了些心智。

    玄松的目光,在阿山身上停住了。

    他的面色沉了下来,径直开口问道:

    "他……真的只是个心智不全的哑巴吗?"

    林泽夫妇闻言一怔,一时无言。

    白未晞看了玄松一眼。

    尔后抬眼,望了望沉沉的群山,淡淡说了一句:

    "这是一座山,一直是。"

    玄松听懂了。

    山立在这里千百年,山老了,气就沉,草木石泉、泥土山岩,年头久了,自己就会孕育出精怪来。

    白未晞的意思再明白不过:阿山是这座山自己生养的精怪,不是那个人布的局里养出来的东西。

    "明白了。"玄松缓缓点头,没有再问。

    林泽夫妇闻言,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

    柏舟坐在山石下,垂着头,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听见了。

    这个阿山也是个邪祟!

    九华就是死在精怪邪祟手里的,可现在,一个精怪就站在这儿,被接纳,被回护。

    他垂着头,没有抬眼。

    指甲掐进掌心的烂肉里,掐出了血,可他感觉不到疼。

    东方的天际,不知何时泛起了一线极淡的鱼肚白。

    残月西沉,薄雾在山谷里缓缓流动。

    白未晞最后看了一眼黑黢黢的山口,又极淡地扫了柏舟低垂的头顶一眼。

    "下山吧。"她转身,迎着那线鱼肚白,"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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