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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4、君臣相见(中)

    远在去年雪天,李明夷重返京城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小本本上圈定了几个必定要收下的人物。

    其中,武将那一页里,禁军大统领赫连屠,以及大内都统裴寂,都位列名单之上。

    而相较於,至今仍被看押在天牢最深处的大统领,裴寂的优先级则要更高。

    并非因为他不只是一个人,背後还掌控着一支江湖暗卫,一旦收入囊中,李明夷的触角便可以真正延伸向外。

    更因为在未来的十年里,裴寂曾无数次证明了他的忠诚与坚定。

    一裴寂苦苦寻觅了景平帝十年。

    这句话,是李明夷在通关某个关卡时,游戏屏幕上弹出的一行文字。

    忠诚总是需要理由的,而裴寂的理由与谢清晏、谭同等人相似,他同样是已故的「先帝」留给柴承嗣的政治遗产。

    裴寂出身南方,家境原本优渥,少年时,因展露出武道天赋,家中便请了江湖名师教导。

    之後,待有所小成,裴家将其送入京中,参与「武举」,却因家族旧敌主政,惨遭「舞弊」污蔑,非但武举失败,还牵连追责,导致整个家族衰落,分崩离析。

    裴寂从大家族少爷,跌落为犯官之子。

    那段时日,他心灰意冷,入寒山寺向曾教授他修行,如今已经出家的师父寻求答案。

    「你想复仇吗?」

    剃了秃头,穿着袈裟,双手合十的师父问他。

    少年裴寂说:「我想追随您出家修行。」

    「你想复仇吗?」师父再问。

    少年裴寂说:「仇人势大,我做不到————」

    「不试试怎麽知道不行?」师父怒,转身入禅房,将一把狭长的钢刀塞到他手里,「打不过就继续练,练到打得过,或者那些人再也无法只手遮天,压住你为止。」

    少年裴寂看了看师父头顶的秃头,身上的袈裟,手中的刀:「师父你不该劝我放下屠刀,斩断尘缘的吗?」

    师父摸了摸他的头:「傻孩子,为师是为了躲仇家才出家的啊————」

    李明夷当初看到游戏里这段过场动画的时候,笑出了声。

    之後,裴寂便在山上练刀,而转机比预想中来的更快。

    文武帝登基,重开武举,且追查了过往武举中的糜烂,从中寻找那些被埋没的人才。

    裴寂得到机会,得以再入考场,成功入前三,得以面圣,诉说冤屈。

    他最终没有选择「以武犯禁」,手刃仇敌那条绝路,因为文武帝替他完成了复仇。

    某种角度来说,正是裴寂选择参与武举这个举动,令他获取了成为大内都统的资格。

    因为这个职位需要的,并非是绝对强大的武力,而是拥有武力的前提下,仍能恪守规则。

    这个世界上,武道强者其实很多,但肯遵守规则的却很少。

    「时间不早了,按照约定的地点,去将他带过来,我也要准备。」

    小院内,李明夷说道。

    温染站起身,戴着面纱起身离开,人迈出小院的那一刻起,身影蓦地消失不见。

    李明夷径直走到屋内,找出了放在这里的衣服,熟稔地切换马甲。

    而後,他去竈房烧了热水,拎着茶壶,坐在庭院内的夕阳里等待。

    夕阳如血。

    将街头巷尾的柳树映照成金色。

    裴寂一身不起眼的青衫短打,戴着宽大的草帽,脸上用假胡子做了伪装,他今日没佩刀,反而是背了一个包袱。

    此刻,裴寂默默地行走在长街上,看着附近升起的炊烟,归家的百姓,忽觉一股「近乡情怯」的情绪油然生发出来。

    昨晚,画师忽然告知了他可以安排他面圣,裴寂彻底难眠。

    其实,他还对景平皇帝的存在多少心存疑虑。

    虽说这些天,戏师与画师与他讲述了很多,但裴寂仍难以完全相信—性子懦弱的昔日太子,如何能在如此危局之下,在敌人大本营站稳脚跟?

    若无法亲眼目睹,任谁都会怀疑。

    「从东头数,第三棵树下————」

    裴寂按照约定的地点,来到了一条偏僻街道的拐角,只见树下已经有一道身影静静地

    等待着。

    当裴寂走过去,温染擡起头来,隔着面纱,用没有感情的声调说:「裴大人,陛下命我领你过去。」

    「温染?」裴寂眼神动了动,他是皇宫内极少知晓温染来历的人。

    温染点头,然後转身就走。

    裴寂擡腿跟随。

    二人七拐八绕,在夕阳中避开了所有人多的地方,用了好一会,才来到僻静小院外。

    「请。」温染擡手,对大门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裴寂无声吞咽了口吐沫,心脏跳动的更用力,血液泵送的也更快速,一股紧张感,不可遏制地涌上心头。

    就像面前是一张揭了一半的彩票,既期待,又不敢将其彻底揭开。

    倘若这一切是个骗局怎麽办?

    倘若景平陛下难堪大任,无法作为旗帜,率领自己等人继续奋战该如何是好?

    倘若戏师他们所说皆是夸大其词,自己的预期擡高的太多————

    裴寂心跳如擂鼓,掌心罕见地轻微汗湿,他扭头又确认般看了眼温染,可後者却只是神色平静,一如往常。

    裴寂收回视线,擡手按在门上,用力————推开!

    「吱呀」

    院门折页发出轻微的声响,院中的景物映入眼帘。

    阳光将一切镀上了一层金边,不大不小的院子,乾净雅致的屋舍,院子里搭建起来的,古怪的悬挂着竹笼子的木架,敞开的厨房,厨房里的一大盆豆腐————

    以及,院子中央,一张石桌旁,一身绸衣,长发束冠,正在认真沏茶的少年天子的侧脸。

    裴寂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双腿发沉,难以挪动。

    身後,温染关上了院门,看向李明夷:「陛下,裴大人来了。」

    李明夷,不,柴承嗣手捧茶壶,将茶汤倒入碗中,闻言不急不缓,放下紫砂壶,扭头微笑着,看向裴寂,露出笑容:「裴卿,你————让朕等的好苦啊。」

    咚!

    悬在嗓子眼的心脏,如同一颗大石头,猛地落地!

    阳光下,柴承嗣那张面孔是如此的清晰,以裴寂的眼力,绝不会认错。

    裴寂张了张嘴,一时有些哽咽,浑身也没了力气,这半年来,他设想过小皇帝的无数种结局,那些结局,几乎无一例外,皆是悲剧。

    直到他怀着必死的决心,带领暗卫中最坚定的骨干,千里风尘返回旧都,来到这里。

    才惊觉一切都并没有那麽糟糕。

    「陛————陛下————」裴寂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朝前走的,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单膝跪倒,抱拳垂首:「臣————救驾来迟,请陛下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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