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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4、爆炸

    天渐渐黑了,京城上空的炊烟随着夕阳余光一点点消失。

    长街上,司棋驾车飞奔着,在临近滕王府的时候才猛地开始减速,等到了王府门口,便再也没有了焦躁。

    「李先生?」守门的护卫看到李明夷走下来,略感惊讶。

    李明夷笑了笑:「忘了点东西在王府,王爷回来了麽?」

    「还没有。」守卫说道。

    不意外,滕王虽先走一步,但应该是先送昭庆回公主府。

    李明夷点点头,迈步跨入府内,直奔总务处,今日虽湖畔聚会,但能一同去的只有表现最好的门客,更多的还是留下值班。

    看到李明夷回来,屋内众人赶忙行礼,李明夷点点头,装模作样去「办公室」拿了一份文件出来,然後忽然叫住一个人,问道:「之前让人盯着殷良玉案的後续,今日可有什麽动向?」

    那名门客赶忙道:「有!今日昭狱署异动,因您外出,所以没来得及禀告。说是白天的时候,昭狱署的人闯去户部,将代侍郎黄澈带走了,更早时候,还有人去了火器局,也逮捕了人。」

    李明夷眉头一皱:「这麽大的事怎麽没去湖边向我汇报?!昭狱署此时异动,没准便是那件案子有了变化,此案终归与咱们王府有关,不可不关注。」

    门客赶忙道歉,心中吐槽:分明是和你有关,与咱们王府有啥关系————

    口中说道:「首席教训的是,那我这就去打探?」

    「等你们动作,黄花菜都凉了!」李明夷面色一沉,「我亲自去一趟吧。」

    说罢,他转身就出了总务处,立即安排人备马,之後让司棋驾车先自行回家,自己则策马扬鞭,踏着暮色,飞速向昭狱署疾驰。

    马蹄声清脆,打在长街的石板路上,像是催促行人归家的鼓点。

    天空中不知何时,渐渐有乌云又聚拢而来,饱含着水汽的风吹拂在脸上,好好的晴天,又阴沉了。

    李明夷面无表情,心急如焚,等他终於赶到了昭狱署衙门外,离着老远,就看到门口两尊石狮子夹着的高高的台阶上,一个身穿绯红官袍的人影正怒气冲冲走下来。

    屋檐上悬挂的灯笼投下昏黄的光,在风中轻轻摇曳着,映衬的那道身影也忽明忽暗。

    「唏律律」————李明夷勒马停驻,那走下台阶的身影也驻足望来。

    「李尚书?」

    「李先生?」

    李明夷翻身下马,看向李柏年:「您怎麽在这?」

    李柏年长叹一声,犹自面带怒容:「姚醉将我户部的代侍郎捉了,本官白日里有些耽搁,没能及时得到消息,这才来要人————你这是————」

    李明夷故作惊讶,解释道:「在下也是听门客汇报,说了户部的事,以为是殷良玉的案子又有进展,这才想着来问个究竟。不想李尚书也在,敢问情况如何?」

    李柏年犹豫了下,才道:「人不在。来晚一步,说是姚醉带人出去了,本官问去了哪里,这群狗东西一问三不知。」

    看得出,这位李家家主心情很糟糕,以致口吐脏话。

    黄澈乃是他李柏年一手提拔,被抓还没什麽,捞人就是,但怕就怕在真查出点什麽。

    李明夷心头狠狠一沉,生出不妙预感。

    接着,便听李柏年道:「姚醉毫不知会本官,便强行缉拿我户部官员,此事於情於理,说不过去!本官正要入宫面见皇上。」

    李明夷回过神,点头道:「那在下便不耽误大人进宫。」

    二人并不相熟,只是有过几面之缘,李柏年也是看在他滕王府首席的身份,才攀谈几句。

    此刻心情烦闷,当下点点头,便上了马车,直奔皇宫而去了。

    独留下李明夷站在昭狱署阴沉沉的大门前,好一会,他才猛地重新上马,狠拽缰绳,调转马头,直奔北市场方向而去!

    他大概猜到,姚醉带人去哪里了!

    黄澈坐在马车中,透过跳动的车帘,看到了自己的家。

    不出意料,整个宅子里三层外三层,已被官差们团团围住。

    他突然有些担心,不知道自己喂养的猫跑掉了没有。

    「黄郎中,请吧。」车停在院外,姚醉微笑着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黄澈身上披着一件宽松的外袍,遮住了他满是血痕的身体,在路上又吃了些止痛药,此刻勉强能够走动,但走不快。

    狱卒的手法的确老练,打在身上很疼,但没有伤及行动能力。

    黄澈一点点挪下了车,姚醉却看不惯他慢吞吞的样子,递了个眼神,两名官差上前一左一右,架着黄澈往前走。

    「大人!」

    门外,一群手持尖刀与火把的官差行礼。

    姚醉一挥手,下属将大门拽开,黄澈被请进院子的时候,视线看向了往日里喂猫的地方,看到一片空空如也的时候,松了口气,仿佛放下了最後一重心事。

    猫就是这样的,与人类共生一万年,驯养也不过三五千年,仍保留着对危险的警醒。

    哪怕再安逸,也会时刻做好逃跑,或战斗的准备。

    「黄郎中,说吧,东西藏在哪?」姚醉看了眼前方黑漆漆的屋子,扭头眼神阴冷地盯着他,「别耍花招。」

    黄澈虚弱地笑了笑:「我一介凡人,姚署长修为高深,呼吸间就能取我性命,我如何反抗?」

    「你最好是这样想的。」姚醉道。

    黄澈说道:「先进堂屋吧。」

    一行人进了厅内,姚醉亲自点燃了桌上的烛台,又扣上了灯罩,过程中四下扫去,确定这就是一间普通的屋舍,更没有埋伏人的地方。

    甚至於,相比於黄澈如今的身份,这屋子摆设有些过於简朴了。

    黄澈虚弱的难以站立,被很自然地架到了桌旁,瘫坐在椅子上。

    等姚醉也拽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二人隔着一盏灯,四周杀气弥漫,黑暗中,隐约能听到远处的猫叫声。

    「东西藏在暗门中,但暗门需要一连串机关才能打开,错了一步,就会锁死。」黄澈平静地说道,「去家里的书房,先转动置物架上一个金蟾的摆件,左一圈,然後听到动静,再去书房东南角挪开花瓶,底下的一块地板就能打开,里面有一个————豁口,不要乱动,用竈房里一根黑色的金属棍子撬开————」

    他一口气说了整个步骤,姚醉听完,却没有亲自过去,而是看向黄澈身旁那那两名亲信:「你们记下了麽?」

    「记下了。」

    「复述一遍。」

    「先去书房————」

    「好,你们去打开,本官在这盯着他,」姚醉淡淡吩咐,而後将佩刀「砰」的一声放在桌上,笑了笑,「若哪里不对劲,本官也好第一时间找黄郎中问清楚。」

    黄澈苦涩一笑:「姚大人太多疑了。」

    「小心驶得万年船。」姚醉道。

    两名官差当即领命去了,门外传来了吆喝声,更多的官差进了院子,彼此监督着。

    这种情况下,哪怕昭狱署内存在内鬼,对方也难以耍什麽手段。

    隔壁很快传来了书房门被踹开的动静。

    厅内,姚醉与黄澈相对而坐,前者微笑道:「咱们也别干坐着,说说吧,黄郎中你明明大好的前程,为何与封於晏那夥人搅合在了一起?」

    黄澈沉默了下,才说道:「姚署长说错了。

    39

    「什麽?」

    「我不姓黄,单名也不是澈,本名涂山彻。彻底的彻。」

    姚醉愣了下:「涂山,这个姓氏不常见,似乎是————」

    「汴州,」涂山彻笑道,「汴州那边有个地方,叫这个姓氏的多些,据说古时候曾经也是个大姓,还曾经盛产异人,可惜到现在就都是平庸的百姓了。我父亲活着的时候,最好也只在工部下辖的火药作坊当个管事,姚大人不知道很正常。」

    隔壁传来了金蟾被转动的声响,然後是官差的惊呼声:「真有,地板翘起来了!快把铁棍拿来!」

    姚醉冷笑一声:「这麽说,还是家学渊源,然後呢?」

    「然後啊,我很小的时候,父亲事故中丧生了,後来母亲又被拜星教所骗————」

    涂山彻视线飘远,又回忆起了那段往事,他讲述起了自己如何杀了那些仇人,又想如何杀死拜星教的人报仇。

    他讲故事的天赋竟然出奇的好,姚醉愣是都听得有些入神。

    隔壁铁棍嵌入地板,开始撬动机关,人们隐约听到了机括声,似乎有墙壁暗门在缓缓打开。

    「快开了!用力!」

    「这东西怎麽这麽难开?」

    「使劲!让我来!」

    官差们兴奋地道。

    可没人知道,就在机关打开的同时,在黄澈与姚醉脚下的地板下方,一个深藏的地下室内,墙壁上的一根粗大的火摺子突然断开了,里头暗藏的火种氧化,开始有了火星,火星很快点燃了旁边的引线。

    「嗤」的一声,细细的引线开始迅速变短,来到了一盏油灯旁,然後油灯被点亮了,火苗跳动了起来,撕开了黑暗,照亮了地下室内一箱箱的,日积月累下来的火药。

    油灯被机关掀倒了,火焰「噗」的一下喷在了一个孔洞里,然後,孔洞中预埋的一根根引线同时燃烧起来,迅速地朝着四面八方蔓延。

    「拜星教?」姚醉突然觉得有点不安,打断了他。

    涂山彻却没理会他,继续说道:「但我太弱了,我一个凡人,怎麽能杀死修行者呢?

    我当时想到了用火药。」

    姚醉心中的危机感陡然强烈,只觉隔壁官差的喊声格外吵闹,他突然扭头,大声道:「停下!」

    涂山彻低着头,眼中跳动着疯狂,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八岁的时候,来到了家乡的石桥上。

    在仇人家外蹲守了三天的他被舅舅找到,带到了河边,夺下他的匕首,丢进了河水中。

    「你不能这样,会没命的!」舅舅的声音跨越了二十年的时光,仿佛再一次回荡在耳畔。

    涂山彻低声哭泣着:「舅舅,我让你失望了。」

    长街上,风中渐渐有雨滴飘落下来,李明夷不断挥鞭,座下的马匹竭力奔跑着,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

    从昭狱署去黄澈家里的路并不远。

    但他从未觉得如今日这般遥远。

    终於,当他策马奔入那条巷子,远远地看到了那被官差包围着的院子时「轰!!!!」

    一蓬绚烂的火光骤然盛放,仿佛有一朵蘑菇云在他面前升起,强风肆意吹拂,震耳欲聋的轰响震得他双耳一阵失聪。

    李明夷的面庞被火光照亮了,座下的黑马也瑟瑟发抖。

    雨沙沙落下,世界一片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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