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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48章 电波穿云,孤岛惊雷

    1954年10月13日,凌晨01:37,台北市,新生南路某处公寓。

    夜色如浓墨,将台北城浸染得密不透风。偶尔有几声犬吠,划破死寂的长街,旋即又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魏正宏没有开灯。

    他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面前摊着一张台岛全境地图。台灯昏黄的光晕,只照亮了他半张脸,另一半隐没在阴影中,显得阴晴不定。桌上摆着一份刚拆封的绝密文件,封皮上印着“台风演习·特别通报”的字样。

    文件里详细列出了“台风计划”第一阶段的所有舰艇调动、燃油配给和陆战队集结坐标。每一个数字,都是足以让潜伏在岛内的**间谍豁出性命也要窃取的核心机密。

    而此刻,魏正宏的目光却死死盯着地图上的一点——高雄左营港。

    “三十万吨特种燃油……”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王胖子那个蠢货,还真把这个漏出去了。”

    昨天下午,他安插在沈公馆茶会上的“眼睛”——孙股长,已经将茶会的详细经过汇报上来。虽然孙股长信誓旦旦地保证,那个“沈墨”除了打听点军事消息,并无其他异常举动,甚至应对得滴水不漏。

    但魏正宏不信。

    直觉,这个在情报界摸爬滚打二十年练就的野兽般的直觉,正在疯狂向他报警。

    “沈墨,沈墨……”魏正宏念叨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冷笑,“太完美了。完美的归国侨商,完美的日本学历,完美的社交圈子。越是完美,就越像是精心编织的谎言。”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内线号码。

    “喂,监听科吗?给我接技术二科。”魏正宏的声音冷得像冰,“从现在开始,对全岛所有可疑的电台信号进行地毯式扫描。重点区域,高雄、台北、基隆。尤其是那些频率飘忽不定、发报手法老练的信号。”

    “处长,这……这动静太大了,会不会打草惊蛇?”电话那头的下属有些犹豫。

    “惊蛇?”魏正宏冷哼一声,“我就是要惊动他!既然他敢伸手来拿‘台风’的情报,我就剁了他的手!”

    挂断电话,魏正宏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看不见一丝星光。

    他仿佛能感觉到,在这座孤岛的某个阴暗角落里,有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盯着他手里这份绝密计划。

    那是来自彼岸的凝视。

    而他,要做那个终结凝视的人。

    ……

    同一时刻,台北市,仁爱路三段,沈公馆阁楼。

    空气闷热而潮湿,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仪器运转时发出的微弱嗡鸣。

    林默涵赤着上身,只穿一条短裤,汗水顺着他精壮的脊背和后颈不断滑落,滴落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戴着耳机,双眼紧闭,双手如同钢琴家般在发报机的按键上飞舞。

    “嘀嘀嘀——嗒嘀——”

    电码声短促而有力,每一个节拍都精准地敲打在时间的节点上。

    这是一场与死神的赛跑。

    昨天下午茶会结束后,他几乎没有合眼。他必须将那些从茶杯摆放、碎片信息中拼凑出来的坐标,连同江一苇昨晚冒险传递过来的部分验证数据,在最短时间内发送出去。

    情报太重要了,重要到一旦被截获,足以让整个台海地区的兵力部署重新洗牌。

    陈明月就坐在他身后不远处,手里紧紧握着那把上了膛的勃朗宁手枪。她没有看林默涵,而是警惕地盯着天花板和墙壁,仿佛随时准备应对破门而入的特务。

    “还有三十秒。”林默涵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却异常冷静。

    他正在发送最后一组校验码。这组代码是根据昨天的日期、茶叶价格和王参谋提到的燃油数量,通过他自创的算法生成的,用于让大陆方面确认情报的真实性和完整性。

    发报机的功率被调到了最低,天线伪装成阁楼通风口的金属片,但这依然无法完全规避测向车的追踪。尤其是在台北这样人口密集的区域,电波就像黑夜里的灯塔,只要对方足够敏感,一定能捕捉到。

    “嗡——”

    发报机发出一声轻微的过载声响。

    林默涵眉头一皱,手指的动作更快了。他必须赶在机器过热烧毁之前,把最后这几个字母发出去。

    “嘀嗒——嘀——”

    最后一个信号发出。

    林默涵猛地切断了电源。

    阁楼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发完了?”陈明月轻声问,握枪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泛白。

    “发完了。”林默涵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靠在身后的杂物堆上。他摘下耳机,揉了揉发麻的耳廓。

    成功了。

    至少从技术层面上讲,情报已经升空了。

    但他心里那块石头,并没有落地。

    “收拾东西。”林默涵站起身,迅速开始拆卸发报机,“十分钟之内,这里必须恢复原样。”

    陈明月立刻行动起来。她熟练地将微缩胶卷、备用零件、密码本分别藏入早已准备好的暗格里。两人配合默契,没有多余的语言,只有动作间细微的摩擦声。

    就在陈明月将最后一块地板复原时,远处忽然传来了隐隐约约的警笛声。

    声音很轻,很远,但在寂静的深夜里,却像丧钟一样清晰。

    林默涵和陈明月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来了。”林默涵低声道,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比我预想的快了五分钟。”

    这说明,军情局的技术手段比他想象的更强,或者……有内鬼。

    “从密道走?”陈明月问,手已经摸向了床板下的机关。

    “来不及了。”林默涵摇摇头,迅速套上衣服,“密道出口就在巷子口,现在外面肯定已经布控了。我们不能自投罗网。”

    他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掀开窗帘一角,向下望去。

    沈公馆所在的仁爱路三段,此刻已经灯火通明。几辆军用吉普车和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巷口,几十个荷枪实弹的士兵迅速散开,封锁了前后左右所有可能的出路。

    而在街道的尽头,一辆造型奇特、顶着巨大圆形天线的军用卡车正缓缓驶来。

    “测向车。”林默涵瞳孔一缩,“魏正宏这次是真下血本了。”

    一旦被那辆车锁定精确位置,就算有密道也跑不掉。

    “怎么办?”陈明月走到他身边,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依然坚定,“我掩护你,你走。”

    “胡说什么。”林默涵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力气大得让她微微一痛,“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硬闯是死路一条。投降更是绝无可能。

    唯一的生路,就在眼前这群特务的眼皮子底下。

    “听着,”林默涵语速极快,但条理清晰,“魏正宏现在只有怀疑,没有证据。如果他有确凿证据,刚才冲进来的就不会是士兵,而是直接扔炸弹了。”

    “我们要利用的,就是他这个‘没有证据’的空档。”

    林默涵指了指楼下灯火通明的大厅,“我们现在就下去,打开大门,迎接贵客。我们要表现得比他们更像主人,比他们更正大光明。”

    “你是说……”陈明月有些难以置信。

    “对。”林默涵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温文尔雅、略带困惑的微笑,“我们就在这里,等着魏正宏亲自来敲门。然后,请他进来喝杯茶。”

    这是一个疯狂到极点的赌局。

    赌的就是魏正宏的多疑,赌的就是军情局的程序,赌的就是对方不敢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明目张胆地闯入一个“归国侨商”的住宅进行搜查。

    如果赌赢了,他们能赢得几天的缓冲时间,甚至有可能反咬一口。

    如果赌输了……那就是万丈深渊。

    楼下传来了粗暴的砸门声和士兵的呵斥声。

    “开门!军情局办案!里面的人立刻开门!”

    林默涵深吸一口气,牵起陈明月的手。她的手冰凉,他在掌心用力握了握,传递过去一丝温热。

    “别怕。”他说。

    然后,他拉着她,走出了阁楼,走下了楼梯。

    没有逃跑,没有抵抗。

    他直接走到了大门后,拉开了门栓。

    大门敞开。

    门外,刺眼的探灯瞬间照射过来,晃得人睁不开眼。几十支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门口这一对衣着整齐、神色平静的夫妇。

    领头的一名少校军官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目标人物会是这种反应。

    林默涵抬起手,挡了挡刺眼的灯光,眉头微皱,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悦,用流利的国语质问道:

    “深更半夜,各位长官这是什么意思?我家犯了什么王法,值得你们如此兴师动众?”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底气,让那名少校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几秒钟的僵持后,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缓缓驶来,停在了路边。

    车门打开,魏正宏一身笔挺的中将制服,在一群副官的簇拥下,稳步走了过来。

    他看着站在门口、在强光灯下依然面不改色的林默涵,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沈先生,”魏正宏站定,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打扰了。例行公务,怀疑你这里窝藏**间谍,需要搜查。”

    “搜查?”林默涵冷笑一声,“魏处长,我沈墨是奉蒋总统之命归国的爱国侨领,你带人闯进我家,就是对总统的不敬,对国策的质疑。你有搜查令吗?”

    魏正宏没想到他会搬出“总统”来压人,脸色更加难看。

    搜查令?

    在这种非常时期,对付一个疑似间谍,还需要搜查令吗?

    但他偏偏不能直接下令开枪。

    因为林默涵的背后,不仅仅是他自己,还有那些支持他的党内大佬,还有美国顾问团的关注。

    魏正宏盯着林默涵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深潭中看出一丝慌乱。

    但他失败了。

    这个男人的眼神,冷静得像一块千年寒冰。

    “搜!”魏正宏终于失去了耐心,猛地一挥手。

    几十名士兵如狼似虎地冲进了沈公馆。

    翻箱倒柜的声音,瓷器碎裂的声音,女人的惊呼声(是隔壁邻居被惊醒),混杂在一起。

    林默涵和陈明月站在门口,像两座雕塑。

    林默涵的手,在袖口里,紧紧攥着那枚陈明月刚才悄悄塞给他的微型***胶囊。

    这是最后的底线。

    阁楼里已经空空如也。

    所有的罪证,都已经随着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电波,飞越了海峡。

    魏正宏走进客厅,看着被折腾得一塌糊涂的房间,又看向依旧镇定自若的林默涵。

    “沈先生,希望你能理解我们的苦衷。”魏正宏阴恻恻地说,“这世道不太平,万一这屋子里藏着什么不该藏的东西,伤了你我之间的和气,那就不好了。”

    “魏处长放心,”林默涵淡淡地开口,目光越过他,看向漆黑的夜空,“我这屋里,除了几本书,几件衣服,什么都没有。”

    “是吗?”

    魏正宏忽然笑了,那笑容里透着一股残忍的快意。

    他走到那张红木书桌前,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了那本《唐诗三百首》。

    “那这本书里,藏着什么呢?”魏正宏慢慢翻开书页,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林默涵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那本书里,夹着女儿的照片!

    魏正宏一页一页地翻着,速度很慢,像是在享受猎物的煎熬。

    终于,他翻到了夹着照片的那一页。

    他停了下来。

    林默涵的呼吸几乎停止。

    魏正宏看着书页里那张小小的黑白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照片上,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笑得很甜。

    魏正宏抬起头,看向林默涵,眼神里充满了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和笃定。

    “沈先生,”他轻声说道,声音却像惊雷一样在林默涵耳边炸响,“你女儿……长得真像你啊。”

    林默涵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了。

    他知道,完了。

    魏正宏已经把他和林默涵,彻底画上了等号。

    魏正宏的指腹摩挲着那张薄薄的照片,灯光下,他浑浊的瞳孔里倒映着小女孩天真无邪的笑脸,却透出一股森然寒意。

    “林默涵。”

    这三个字,他终于喊出了口。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是宣判。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陈明月猛地向前半步,几乎要挡在林默涵身前,却被林默涵不动声色地伸手拦住。

    林默涵看着魏正宏,脸上那层温润儒雅的面具,一寸寸剥落下来。他没有再辩解,也没有愤怒,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疲惫之下,如火山岩浆般涌动的决绝。

    “魏处长好眼力。”林默涵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不错,我是林默涵。1947年南京宪兵司令部,你审了我三天三夜,最后因为证据不足放了我。怎么,这么快就忘了?”

    魏正宏浑身一震,显然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干脆地承认,更没想到对方还记得当年的细节。

    “果然是你!”魏正宏咬牙切齿,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着,“七年了!我找了你整整七年!没想到你竟然敢潜逃回来,还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装神弄鬼!”

    “潜逃?”林默涵冷笑一声,目光越过魏正宏,看向窗外那些黑洞洞的枪口,“我林默涵行得正,坐得端。我回来,是为了完成我的使命。倒是你,魏处长,为了抓我,动用半个台北的兵力,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少废话!”魏正宏彻底撕破了脸,从腰间拔出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林默涵的眉心,“林默涵,你被捕了!反抗,就地正法!”

    士兵们齐齐拉动枪栓,金属碰撞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林默涵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转头,深深地看了陈明月一眼。

    那眼神里,有歉意,有嘱托,更有一种无声的告别。

    “动手吧。”林默涵闭上眼,坦然面对着死亡。

    就在魏正宏手指即将扣下扳机的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声苍老却极具威严的怒喝,猛地从门外传来。

    众人愕然回头。

    只见一位须发皆白、身穿国民党上将礼服的老者,在几名高级军官的簇拥下,正气急败坏地拄着拐杖,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

    “魏正宏!你这个混账东西!谁给你的权力,敢动沈先生?!”

    (第044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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