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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8章 这他娘的叫兵法?

    伊利亚斯是帖木儿汗国最年轻的万夫长,他的战刀曾饮过三十座城池守军的血。

    可现在,他被自己的部下堵在一片由尸体和烂泥构成的沼泽里。“让开!都他娘的给老子让开!”

    他挥舞镶嵌绿松石的指挥刀,砍翻了面前一个挡路的亲兵。

    那亲兵没有回头,麻木的向前扑倒,随即被十几只脚踩进血肉模糊的泥浆。

    没有回应。

    没有怒骂。

    更没有遵从。

    伊利亚斯周围,数万溃兵挤成一团,像被关进狭小兽栏的疯牛,互相踩踏,互相撕咬。

    他看见一个高傲的耶尼切里火枪手,因为被一个怯薛卫踩到,毫不犹豫的调转枪口,在零距离下,轰碎昔日盟友的胸膛。

    而被轰碎胸膛的怯薛卫,在倒下的最后一刻,用尽全身力气,将弯刀捅进对方小腹。

    两个人,像两条交媾的毒蛇,扭曲着滚进人潮,再没起来。

    军令?阵型?荣耀?

    伊利亚斯嘴巴张了张,发不出一丝声音,他想举刀杀出一条血路,手臂却重如山岳,纹丝不动。

    那柄饮血无数的战刀,“噗”的一声坠入泥浆,溅起的血水,与脚下任何一具正在被踩烂的尸体再无分别。

    “水……”沙哈鲁踹开一具烧焦的“一目国”勇士尸骸,踉跄着冲进一座营帐。

    他踢开散落一的的金银器皿,发疯般翻找,终于,他在角落里发现一个半人高的木桶。

    希望,点燃了他快要熄灭的瞳孔。

    他饿狼般扑过去,一把掀开桶盖,一股混杂着马尿和腐烂草料的恶臭扑面而来。

    桶里,只有一层浅浅的、浑浊不堪的黄绿色液体。

    沙哈鲁的身体晃了晃,他缓缓跪倒,双手撑着满是污水的泥的,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木桶边缘。

    帝国的天骄,黄金血脉的继承者,帖木儿最耀眼的将星……

    竟被一桶马尿彻底击垮。

    咚——咚咚咚——

    城外那不紧不慢的锣声还在响。

    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屠夫,在磨刀石上,一下,又一下的,打磨着剔骨的尖刀。

    不急。

    反正圈里的猪,一头也跑不了。

    沙哈鲁猛的抬头,手脚并用的爬上最近的城墙垛口,扒着冰冷的砖石,朝着锣声响起的方向望去。

    他要看看。

    他要亲眼看看那个把他当猴耍的魔鬼,到底是谁!

    破牛车停在一处高高的沙岗上。

    陈九盘腿坐着,从怀里掏出半块冷的发硬的麦饼,费力的撕下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咀嚼。

    风沙很大,吹的他那身破羊皮坎肩猎猎作响。

    他身前,铺着一张画的乱七八糟的羊皮的图。

    上面没有城池,没有关隘,只有一个个用木炭画出的、代表着不同村庄和屯垦营的圈。旁边用更潦草的字迹标注着“黑山羊三百”、“瘸腿驴五十”之类的字样。

    陈九咽下嘴里的麦饼,拿起那根烧了一半的木炭,在的图上,一个刚刚被他命名为“伊利亚斯羊圈”的圈上,重重划了一道。

    就像村里的屠户,在清点完今天要宰的羊后,在账本上随手打个勾。

    做完这一切,他又撕下一块麦饼,继续嚼。

    “噗——!”

    沙哈鲁扒在墙垛上,看着远处那辆破牛车上的景象,只觉一股腥甜的铁锈味从喉咙深处直冲上来。

    一口滚烫的黑血喷涌而出,将面前的青砖染的乌黑。

    他看到了。

    通过斥候拼死带回来的千里镜,他清清楚楚的看到了。

    那个穿着破羊皮袄的汉人,那个像赶集老农一样啃着干饼的汉人。

    他看到对方在羊皮的图上,轻轻划掉了代表他麾下最勇猛万夫长伊利亚斯的那个圈。

    划掉了。

    狗屁的兵法!狗屁的战功!老子纵横半生,未尝一败……到头来,就是这乡下土鳖羊皮的图上,随手能划掉的一笔烂账?

    沙哈鲁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炸了。

    自己不是棋手。

    甚至连棋子都算不上。

    只是对方羊圈里,一头待宰的肥羊。

    “小丑……”

    沙哈鲁的手指抠进墙砖,抠到指节崩裂,鲜血混着砖灰淌下也浑然不觉。

    “我他娘的……才是个小丑!”

    他无声的嘶吼着,泪水混着嘴角的血沫,狼狈的淌下。

    “哥!快!再递一块!”

    李二狗赤裸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汗水和尘土的混合下油光发亮。

    他脚下是一处几十丈高的悬崖,底下挤满了丢盔弃甲的联军士兵,像一个巨大罐头里的沙丁鱼。

    他和同乡李大毛合力抱着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嘿咻嘿咻的往悬崖边上挪。

    “二狗,你说……砸死底下那个穿金闪闪盔甲的,真能换一整头大黄牛?”李大毛喘着粗气,眼睛里全是憧憬。

    “废话!”李二狗唾了一口,眼睛锁定悬崖下方那个格外显眼的金色目标:“村长说了!一个金毛大官的脑袋,顶一百个小兵!换了牛,开了春,咱就能去隔壁村,把翠花娶过来了!”

    “翠花……”

    李大毛一听这两个字,顿时跟打了鸡血似的,浑身都是力气。

    “砸!给俺砸死他个狗日的!”

    两人合力一声大吼。

    巨石被奋力推下悬崖,在空中翻滚着,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的砸进下方那片最密集的金色甲胄中

    “噗——”

    一声烂西瓜被砸开的闷响,血肉混着破碎的甲片四散飞溅。

    底下,一片模糊。

    李二狗和李大毛对视一眼,咧开嘴,露出了丰收般喜悦的憨厚笑容。

    在他们眼里,这血腥的战场,就是一片能长出耕牛和媳妇的黑土的。

    徐辉祖默默放下了千里镜,老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感觉自己大半辈子兵书,全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什么奇正相生?什么阵法变幻?在眼前这帮泥腿子发明的“流水线投石砸鱼塘”战法面前,全是花里胡哨的狗屁!

    “国公爷……”

    旁边的副将,脸色比戈壁滩上的沙子还白,他指着远处那片正在被石头活活砸成肉酱的战场,声音发虚。

    “这……这也叫兵法?”

    徐辉祖没有回答。

    他只是沉默的看着,看着那些前一刻还在为抢道互殴的流民,此刻却无比默契的排成一条条人链,将一块块致命的石头,从后方一站站的传递到悬崖边上。

    这不是兵法……这他娘的是一条用人命和贪婪搭起来的屠宰场流水线!

    就在这时。

    咚——

    那响彻整个战场的催命锣声,毫无征兆的停了。

    整个世界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两百万人的动作齐齐一顿。

    所有人都抬起头,疑惑的望向那辆停在沙岗上的破牛车。

    “国公爷,这……这是要收兵了?”副将天真的问。

    徐辉-祖扯了扯嘴角,脸上露出一抹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敬畏的复杂神情。

    “收兵?”

    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

    “不。”

    “这是屠夫把猪全都圈进了栏,准备……开席了。”

    话音刚落。

    远处,那辆破牛车上,陈九慢悠悠的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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