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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4章:井井有条

    彭刚接过文书,并没有急着翻看,只是靠回椅背,对李奇说道:「你先拣要紧的说。

    「」

    李奇应了一声,走到舆图前,拿起案上上了漆的指挥杆,指向在赣南的位置上,开始向彭刚逐条汇报。

    「自南昌克复之後,除却十九旅旅长李开芳一部自抚州府府城临川发兵,溯盱江南下取建昌府。我军又从南昌抽调兵马,水陆并进,溯赣江南取吉安府,赣州府等府。」

    说到这里,李奇顿了顿,手中的指挥杆在舆图上往南移了几寸。

    「目前的态势是,李旅长已经接管了建昌府,林旅长、国宗也已经接管吉安府府城庐陵、泰和县、万安县,陈司令的炮舰编队也已经越过万安附近的水域。」

    李奇用「接管」来描述拿下建昌府、吉安府府城庐陵、泰和县、万安县等地,说明北殿大军并未遭遇当地清军兵勇的抵抗,而是以较为轻松、和平的方式占领了这些地方。

    最後,李奇手中的指挥杆在舆图上沿着赣江往南划,最後停在了一处标注得格外醒目的城池上:「李开芳旅长在接管泰和、万安县之後便马不停蹄,直扑赣州。」

    彭刚靠坐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腹前,听得很认真。

    听到「赣州「二字时,彭刚凝了凝神,盯着李奇说道:「赣南最为紧要之处就是赣州,以南赣镇绿营为首的江西清军残军的主力大多集中在赣州,赣州那边的战事目下进展可还顺利?」

    南昌附近的清军主力覆灭之後,江西境内仅存赣州还残存成规模的清军。

    林凤祥、李开芳、彭勇等人对江西战事的寺卫,说穿了就是消灭赣南镇绿营的清军,拿下赣州。

    李奇闻言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转身从案头翻出了一份军报,双手捧到彭刚面前。

    「殿下问得正好,殿下此番来得也巧这份军报是我今日一早刚刚收到的,是林旅长和国宗他们从前线最新发来的捷报。」

    「哦?「彭刚接过电文,展开细读。

    「李旅长、国宗他们率部自万安出发,日夜兼程兵临赣州城下。」一旁的李奇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结果还没等李旅长下令攻城,赣州城内的团练头目和绿营军官便已经动了手,他们把南赣镇总兵阿隆阿五花大绑捆了起来,打开城门,列队出城向李旅长纳降,倒是省了我们不少麻烦。」

    赣州府府城是一座典型的、名副其实的易守难攻之城。

    其防御能力,冠绝江西全省,甚至远在南昌城之上。

    赣州府府城之所以如此坚固,并非单靠城墙高厚,而是三江汇流的地理格局与城防工事结合得很好。

    赣州城坐落在章江与贡江汇合成赣江的三角地带。城北、城东被贡水环绕,城西被章水紧抱,城墙几乎就砌在河岸峭壁之上,只有南面与陆地相连。

    这意味着攻城方很难对赣州形成四面合围,攻城兵力难以展开,传统的云梯攻城以及太平军所擅长的地道爆破对赣州府府城难以施展。

    赣州城墙始建於宋代,历代加固,至清代依然完好。

    其城墙基座用巨型青石砌筑,并用铁水浇灌缝隙,本身就是防洪堤。这种用筑水坝标准建造的城墙极其坚固,即便北殿拥有远东地区最犀利的火炮,也很难轰塌。

    赣州府府城南墙的兴贤门、镇南门是为数不多的陆地突破口,不过清军在南墙外修筑了深阔的护城河和数道瓮城,守军可以集中所有火力封锁这片狭窄区域,想要硬啃也比较麻烦。

    历史上太平军便多次攻打赣州府府城未能得手。

    赣州府城是一座典型的因水而固的坚城。唯一的软肋就是长期围困下的粮食问题,但只要粮道不断,强攻是极其困难的。

    北殿水师面对清军的内河水师有着碾压性的优势,自然是有能力断了赣州府府城的水上粮道,迫使城内的守军断炊而降。

    不过这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并且有殃及城内百姓的风险。

    历来围城战,百姓总是先於军队之前断粮。

    赣州城内的团练头目和绿营军官捆南赣镇总兵阿隆阿出降,确实为北殿省了不少麻烦,於城内百姓而言也是最好的结果。

    「林旅长他们现已进驻赣州。」李奇继续说道。

    「赣州城内秩序基本稳定,城内四千余清军营勇已缴械投降,正在由赣江水道解运至南昌的战俘营。赣州一下,江西十三府一州只剩下南安一府尚未光复了,国宗已经派出王一南统带一支偏师向南安府进发,南安方面目前没有多少守军,光复只是时间问题,江西全境光复,指日可待。」

    彭刚将李开芳发来的那份捷报缓缓搁在案上,又看了一眼舆图上赣南那片已经被红笔圈了大半的区域,说了个好字。

    旋即彭刚站起身来,说道:「征伐江西的这一仗虽然打得顺,但顺仗也是将士们用脚底板跑出来的。等江西全境光复之後,你拟一份请功名单,把各旅各团的有功将士名单列清楚,该升的升,该赏的赏,不要漏了任何一个人。」

    比起此前征伐湖南、广东两省的战事,征伐江西算是打得非常快,且很顺利的一场战事。

    李奇躬身应是,又补充道:「江西的战事进展如此顺利,水师的兄弟居功至伟,为陆军提供了全程水路支援。南昌、赣州之所以得以速下,与陈司令提前截断了赣州清军的水上航道,彻底切断了清军试图通过水路同外界建立联系的通道有很大的关系。」

    「陈淼那边我心里有数。」彭刚点点头,「等江西事毕,我另有安排。」

    说完,彭刚转身看向一直安静站在李奇身後、尚未开口的陈南山。

    陈南山从进门到现在,除了行礼之外一句话都没说,就那麽站得笔直地候在一旁。

    「陈处长。」彭刚对陈南山说道。

    「南昌城外的战俘营目下情况如何?带我前去一同看看。」

    陈南山上前一步,躬身道:「禀殿下,江西的战俘已按殿下的指示,分为数个营区分别安置。城外东北德胜门外是被俘陕甘营勇的营区,正北永和门外为江西本绿营俘虏的营区,西南惠民门外是本地团练的营区,不过本地团练营区已经基本清空了,甄别遣散已毕。其余各营区秩序稳定,每日按时供应饮食,伤病者由军医署派员诊治,尚未出过大的乱子。」

    彭刚点了点头,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那件玄色薄呢大氅披在肩上。

    「那就去德胜营看看,带路。」

    黄大彪连忙上前几步,准备吩咐教导团卫兵备马。

    巡抚衙门外,随行的教导团卫兵已经列好了队。

    彭刚翻身上马,李奇、陈南山、李旭诚、黄大彪等人各自上马跟随。

    一行人沿着来时的路重新穿过学院前街、官巷、中大街、吕祖祠街出城。

    彭刚骑在马上,稍微勒了勒缰绳让马速放缓,等陈南山骑马赶上来与他并排而行,旋即偏过头,开口对陈南山说道:「陈处长,以往你们战俘管理处只需要负责管理大几千、

    小几万的战俘。南昌这一仗打完,你们手底下要管的是大几万的战俘,而且战俘来源复杂,你们战俘管理处肩膀上的担子不可谓不重,可还能忙得过来?」

    陈南山在马上微微侧过身来,面向彭刚,回答说道:「殿下,臣本是罪俘出身,当年在武宣县城臣也是被殿下俘虏的绿营把总。不瞒殿下,当时臣万念俱灰,只当自己必死无疑。是殿下没有杀臣,给了臣戴罪立功的机会,让臣从罪俘变成了管战俘的人。臣这条命是殿下给的,殿下交给臣的担子,即便是重如泰山,臣哪怕是只剩下一口气,也得担着「」

    。

    昔日浔州府武宣县被彭刚攻破,陈南山只当是自己落於「贼」手,难逃一死,没有料到自己会得到善待乃至委以重任。

    能有今日,陈南山对彭刚无比的感激。

    战俘管理处在战时虽然忙到冒烟,但陈南山还是很喜欢这份工作,觉得这份工作很有意义,能拯救千千万万个曾经和他一样的被俘兵勇。

    俘虏出身的陈南山更了解俘虏,这也是彭刚长期让陈南山负责管理俘虏的原因。战俘管理处的手册,基本也都是陈南山写的,陈南山如今也算是专攻此业了。

    陈南山管了六年的战俘,经手的俘虏十几万。从来没有出过大的纰漏,从来没有闹出过俘虏暴动或者大规模逃亡的恶性事件,彭刚对陈南山的工作还是非常满意的。

    彭刚问道:「你且说说,南昌这批战俘甄别处置的进展如何?」

    陈南山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张口便答道:「禀殿下,南昌之战共计俘获清军官兵及随军役夫七万六千二百余人。

    截至今日,已甄别释放了一万一千三百余名本地团练。这些人本是各地乡绅奉赛尚阿、福诚之命招募的地方武装,平日里以务农为本,原系朴实农民,是被裹挟入军营,未曾参与过与天军的正面交战,更谈不上有什麽大奸大恶之行。经甄别确系良民者,战俘管理处发给遣散凭证、二十斤口粮和一两银子的路费,准其自行返乡复业。」

    彭刚微微点头,大多数江西本地团练本身就不是职业军人,放了也就放了。这些人回到各自的乡村之後,反而会成为北殿政策的义务宣传员,毕竟被清廷强征拉丁和被北殿俘虏後释放,两相对比,人心向背不言自明。

    陈南山继续说道:「另外,已经甄别出七千二百余名罪行不一的俘虏,以战俘营军事法庭的名义逐一定罪量刑,发往萍乡煤矿和大冶铁矿充当矿工,以劳赎罪。这批俘虏中,有参与劫掠百姓者,有横行南昌市井者,有为赛尚阿、福诚等清军高级将领充当亲兵走狗、仗势欺压地方者,罪行轻重不一。按照战俘管理处的定例,轻罪者服矿役三至五年,重罪者服矿役十年以上。服矿役期间,管吃管住,但不拿工钱。」

    说话间,彭刚一行人已经出了德胜门,还没进入德胜战俘营,便闻到了一阵从远处传来的面香。

    陈南山擡头看了看前方德胜战俘营的木栅栏和了望塔,微微一笑,说道:「殿下,马上便到德胜营了。陕甘营勇的情形,臣邀殿下亲眼一观,臣再从旁汇报,更为直观。」

    说话之间,一行人穿过了德胜门,来到了南昌城北的德胜战俘营。

    德胜战俘营的所在地,原本是清军在南昌围城期间修筑的德胜大营,南昌城被北殿攻克之後,德胜大营便被李奇他们完整地接收了过来,连营房带辎重一锅端,直接改成了战俘营。

    彭刚骑在马上远远望去,只见德胜战俘营的范围占地极广,毕竟这里原本是清军驻紮数万大军的营盘,规模自然不会小。

    战俘营四周用新伐的松木桩子围成了约有一丈二尺高的栅栏墙,每隔百步设一座木质了望塔,塔上挂着风灯,塔下站着荷枪实弹的北殿士兵。栅栏墙的外围还挖了一道浅壕,壕沟里蓄了水,水里插着削尖的竹签—这是清军德胜大营原有的防御工事,北殿接收之後没有填掉,反而加固了一番,不过方向反了过来,原来是防外面的人攻进去,现在是防里面的人跑出来。

    营区内部布局倒也规整,一排排营房按照清军旧有的格局排列,中间留出了宽的通道。营房多半是清军留下的木结构营棚和帐篷,北殿接手之後加铺了防雨的油毡顶,又在营棚内铺设了乾草铺位和木板床。营区中央是一片开阔的操场,眼下正是傍晚,操场上蹲满了黑压压的一大片俘虏在扒拉面条。

    彭刚在战俘营大门外下了马,将缰绳交给近卫,在陈南山的引导下走了进去。李奇、

    李旭诚、黄大彪等人紧随其後。

    他走进了战俘营的栅门,迎面扑来的是一股浓郁的麦面香气。

    操场上,数十口直径足有四尺的大铁锅一字排开,锅底烧着劈柴,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着,白色的面条在沸水中上下翻腾。

    负责煮面的夥夫用长柄铁勺在大锅里搅动着,嘴里喊着秦腔调子的号子,仿佛是渭河边的厨子正在给赶集的老乡们下臊子面。

    当然,被俘的陕甘营勇毕竟是俘虏,战俘管理处自然不可能奢侈到给俘虏吃臊子面。

    在这等年月,能吃上一顿清水煮白面都已经是弥足奢侈的享受了。

    每口锅旁边排着长长的队伍,俘虏们每人端着一只粗瓷碗,轮到自己时便伸过去,夥夫一勺捞下去连面带汤舀满,再从旁边的小桶里舀一小勺不知道是什麽酱料浇在面上,俘虏们便端着碗蹲回操场边的空地上,埋头呼噜呼噜地吃起来。

    整个操场上,除了偶尔的铁勺磕碰锅沿的声音和面条吸溜进嘴的声音,几乎没有其他的动静,很有秩序,一点也不混乱。足见战俘管理处工作之到位。

    彭刚站在操场边上,负手看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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