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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歼灭与阻截(下)

    董绩臣、董铸二人坐在临窗的二层小楼上,看着在凄风冷雨中入城的俘虏们。

    他俩一个是左卫千户,一个是右卫都指挥事,级别其实都不算很高,但待遇不错,主要原因就是洪泽屯田万户府的董钊暗地里「充值」了。

    毋庸置疑,董钊就是个墙头草,见到大清口被烧毁後,就知官军必败,唯一的悬念就是败到什麽程度罢了。

    因此,他便利用手下控制的外姓商贾出面,为屯驻山阳的高大枪部送来军粮三万石。

    明面上董家没有出面,但又恰到好处地让高大枪知道输粮的是谁,可谓狡猾。

    邵树义得知後,立刻提升了董铸、董绩臣叔侄的待遇严格来说,他俩不是一房的。

    他俩只是被软禁在一座小宅院中,有一定的活动空间,比那些被关进监狱的同僚要好太多了。这会看到俘虏入城之时,都有些惊讶。

    两人都是武官,董绩臣是实际带兵的,董铸则是文职,但都通军事,更知道许多军中内情,於是仔细琢磨了一番。

    「不用多想了,定是李富安带过去剿匪的那帮人。」董铸说道:「就是不知道是全军覆没了,还是跑出去了一些人。」

    董绩臣拍了拍窗框,叹道:「应没跑出来多少。李富安将旗都扛来了,多半全军覆没。就是不知道宁国、沂郊二万户府有没有跟着南下。若他们也跟着一起没了,高邮、淮安二路就真的没兵了。」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眼董铸。

    董铸若有所悟,但没有说出口。

    他还有个叫董谦臣的族侄呢,以宣忠斡罗斯卫副都指挥使的身份南下泰兴了。在董铸、董绩臣看来,泰州丢失後,泰兴便孤悬於南,成了死地,他们那批人的下场多半不会很好。

    而就在此时,楼下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片刻之後,数人走了进来,为首者赫然是幕府掌书记王逢。

    他朝二人行了一礼,坐下之後,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轻轻推到董铸面前,又看了一眼董绩臣,不紧不慢地说道:「董千户、董签事,大帅让我来跟二位商量下。今日班师途中,大帅得知盐城那边还有一股官军残部,人数约在四千上下,领头的正是宣忠斡罗斯卫副都指挥使董谦臣。盐城孤悬海边,隆冬时节,粮草不继,又无援军可盼,困守下去不过是死路一条。与其让那些兵士冻饿而死,不如请二位照此写一封书信,劝董将军率部来归。」

    董铸听了,心下且惊且喜。

    他看着桌上的那封信,问道:「大帅会如何对待降人?」

    董绩臣也微微坐直了身子,侧耳倾听。

    王逢沉吟片刻,道:「大帅先前便说了,只要肯降,便不会随意打杀,只是一时半会内要干些劳役,比如筑城挖沟之类。至於董副都指挥使,若能举众来降,便是有功。开春之後,可礼送董将军本人及亲随离开,并奉上一应盘缠。」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道:「之所以劳烦二位,实在是因为你等都是一家人。董副都指挥使若信不过外人,总该信得过自家人吧?就这麽多了,我还得忙着去写调拨粮械的公函。大元师欲给进入兴化、盐城的义勇都谢长部、义成都张敬部(谢长盟兄)调拨部分粮草、器械,令其进讨。不过若董副都指挥使愿降,这批粮械倒是不用发了,我也好省点事。」

    说完,拱手一礼,匆匆离去。

    二董对视一眼,双双坐下之後,久久无语。

    「叔父,你说这一仗最终会打成什麽样?」董绩臣问道。

    董铸摇了摇头,道:「我自是希望朝廷能赢,可战局若此,很难很难了。聚集在谦臣身边的恐怕多为各处汇集过去的残兵败将,本就互不统属,又人心惶惶、士气不振,粮草、器械也无从谈起,投降确实是最好的出路了。

    之前他们说大清口被占了,安东州万户府损兵千五百人,大概也是真的。

    如此一来,局势就十分凶险了,邵树义很可能想吃掉玉帅手里的那些兵马,进占高邮。」

    说着说着,董铸不知道想到了什麽,连忙起身来到窗口,看向楼下院子里的那口大水缸。

    董绩臣走了过来,诧异道:「叔父你在看什麽?」

    「我在想大运河什麽时候结冰。」董铸说道。

    「叔父,这里没有河北那麽冷。大运河纵然封冻,也只有最冷的那段时日,且多是浅水、静流河段。」董绩臣说道:「我当怯薛那会,奉命南下杭州,十月自大都出发,沿着运河南下,冬月初到山东,那一年河面上就有冰,官府还发民去河边凿冰呢。月底至高邮,只有河岸边有薄冰而已。玉帅这一把,要看命了。如果天气够冷,运河完全不能通航,就能活,如果天不冷————」

    他没有说下去,但董铸已然明白了,那弄不好又要遭受一次重创。

    高邮城里的那一万多人若覆灭了,扬州必然士气低落,能不能守住真不好说。

    一旦连扬州都丢了,朝廷就真的永远失去淮东了—董铸很难想像朝廷要积攒多久,才能凑够下一次南征的钱粮。

    ******

    这个时候的玉枢虎儿吐华还在高邮等消息。

    他派出了贵赤卫、隆镇卫东进,试图接应李富安部,但一直等到十三日晚上,依然没有丝毫消息传来。

    十四日又等了一整天,正当他有些坐不住,想要下令南撤之时,贵赤卫在兴化、高邮二县交界处遇到了一股溃兵————

    消息传到高邮时,他正与昔宝赤寒食商议如何从河南徵调更多的打捕鹰房人户过来,因为接下来防守时用得着,结果李富安部几乎全军覆灭的消息震得他久久无语。

    「元帅。」寒食眉头皱了皱,道:「李将军部既已遭遇不测,那在这边等就没意义了,不如及早南下。江都存粮甚多,大军就食半年不成问题,届时好生整顿一番,未必没有反败为胜之机啊。」

    玉枢虎儿吐华慢慢回过神来,下意识说道:「溃兵自言城里除了前卫、扬州兵外,便没有其他部伍了。李富安误我,他根本就没收拢全部人马,就匆匆撤离兴化了。东边应还有数千人未归,我若一走了之————」

    寒食听了就很无语。

    玉枢虎儿吐华是个好人。驻防高邮期间,虽然收效不佳,却依然在努力约束军纪。

    前番调解宁国万户府和侍卫亲军之间的矛盾时,并未偏袒京师来的兵马,反而给了宁国万户府受害者家人不少赔偿。

    各部将领吵架,往往也是由他来劝解。

    或是正是这样的特质,朝廷才选他作为南下大军统帅。

    但关键时刻,他的缺点也很明显,那就是优柔寡断,存在妇人之仁。

    「元帅,岂可为数千死活不知之人,而葬送高邮内外二万重兵的生路呢?」寒食说道:「中卫、贵赤卫、隆镇卫、玘都哥万户府皆国之精锐,若不从速赶至江都,衣食无着之下,必然全军覆没。他们若没了,江都必不可守。」

    说到这里,寒食起身行了一礼,恳求道:「元帅,你就下令南撤吧。我部愿为开路先锋。」

    玉枢虎儿吐华听了这麽一番话,苦笑两声,道:「你说得对。朝廷将这麽多兵马交到我手上,我没带好,便是有罪。今既已犯下诸多罪孽,自当回京领死,而在此之前,便要把更多的人马带走,为朝廷保留更多的元气,不令邵贼奸谋得逞。」

    决心下达之後,玉枢虎儿吐华的动作倒还算麻利,当即命令各部连夜准备撤离。

    十五日一大早,打捕鹰房户两千人吃过早饭後,为先锋开路。

    玉枢虎儿吐华亲自来到了大运河边送行,顺便看了看河面的情况,当发现只有一些河湾水流较缓处结了冰後,微微有些失望。

    不过他也知道这是奢望。

    昔年杨行密、朱全忠清口之战,大雪纷飞的隆冬时节,更靠北的大清口都不结冰,你指望高邮、扬州的大运河结冰,委实有点难。

    遐想之间,玉枢虎儿吐华感觉到脖颈口微有凉意,抬头一看,却见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呜咽北风之中,雪慢慢变大,像是在为人送葬一般。

    同样是在十五日,甚至天还没完全亮,邵树义就徵发泰州百姓在运盐河两岸凿冰,以方便船只顺流而下,直趋湾头市其实等到日上三竿之後,这些冰自己就会化掉了,或者不再阻碍航行,但邵树义不想等。

    辰时初,数千兵马自泰州南门外上船,奔赴湾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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