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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2章 右腿废了,连站都站不稳

    周大海走了不到半个钟头,院门又响了。

    李秀梅去开的门,门一拉开,她愣了一拍,门外站着的是杨老。

    李秀梅的手在围裙上飞快擦了一把,侧身让路。

    “杨老,您怎么来了?快进屋坐!”

    杨老迈过门槛,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杨兵呢?”

    “出去办事了,估摸着快回来,您先坐,我给您沏壶新的。”

    杨老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李秀梅端着茶过来,搁在杨老手边,她在对面站了两秒,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忍住,“杨老……有福那孩子,是不是有什么事?”

    杨老端起茶杯,吹了口热气,没抬眼。

    “有福前段时间执行了一个任务,保密级别比较高,通讯管制了一阵子。”

    李秀梅的手指绞着围裙角,“那……人没事吧?”

    “没事。任务完成了,人好着呢,过阵子就能联系家里了。你放心。”

    李秀梅长长吐了口气,胸口那块压了几个月的东西卸下来一半。

    杨老的秘书看了老人一眼。

    杨老的手指在茶杯上摩了两下,目光落在院门方向,没说话。

    二十分钟后,院门推开了。

    杨兵拎着个布袋子进来,一抬头看见廊下坐着的人,脚步顿了。

    “杨老。”

    “回来了,走,你书房借我坐坐。”

    杨兵把布袋子递给从灶房探出头的李秀梅,领着杨老往书房走。

    书房的门关上了。

    “有福醒了。”杨老的声音压得很低。

    杨兵攥着桌沿的手收紧了。

    “昏迷了四十七天。两个月前执行任务,撤离的时候出了意外,头部和胸腔都伤了。送到后方的时候心跳停过一次。”

    杨老的背还是对着杨兵,“命捡回来了。”

    杨兵的喉咙堵着一口气,没敢往外放。

    杨老转过身,“但是腿伤了,右腿膝盖以下的神经损伤比较严重。医生说恢复的可能性不大,以后走路……会跛。不影响生活自理,但是……”

    杨老没把话说完。

    不用说完。

    腿废了,就算命在,军旅生涯也结束了。

    杨兵慢慢坐到了椅子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他醒过来以后,头一个问的不是自己的伤,问的是,孩子生了没有?”

    杨兵的鼻腔酸了一下。他使劲吸了口气,把那股劲压回去。

    “他已经知道自己腿的情况了。主治大夫跟他谈过,这小子性子你比我清楚,闷。什么都憋在肚子里不说,脸上看不出来,可心里头那个结,越憋越紧。”

    杨兵没开口,等着下文。

    “他跟我说了一句话,别让婉清知道。”

    杨老的声音沉了半度。

    “他说婉清刚生完孩子,孩子还小,这时候知道了只会添乱。他自己的事,自己扛。”

    “接下来怎么安排?”杨兵的声音哑了半截。

    “两条路,一条是转业到地方,部队这边给安排工作,算是有个着落,另一条,换个军区,后勤或者机关岗位,不上前线了,但还是军人。”

    杨老的手指叩了一下桌面。

    “这事必须他自己拿主意,谁也替不了他。但他现在这个状态,脑子清醒,可心气没了,你去一趟,跟他聊聊。”

    杨兵的椅子往后推了半寸,站起来。

    “医院在哪儿?”

    “军区总医院,三号楼特护病房,探视证明和通行文件,我让人提前办好了。”

    杨兵拿起信封捏了捏,薄薄两张纸。

    “我明天就去。”

    “去了以后,别光劝,有福这孩子,道理他都懂。他缺的不是道理,是个让他觉得还有奔头的人。”

    杨兵把信封揣进内兜,拍了一下。

    李秀梅在院门口站了半天,“杨老来找你干嘛?”

    “聊了点事。”

    李秀梅的目光在杨兵脸上转了两圈,可杨兵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她问不下去了。

    当晚杨兵在书房坐了很久,门没关。

    第二天一早,杨兵穿好外套从卧房出来。

    “妈,我出趟远门,两三天回来。”

    李秀梅正在给徐俊逸喂米糊,头也没回,“去哪儿?港城还是鹏城?”

    “嗯。”

    杨国富在堂屋里喝粥,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了爸。”

    出了院门,胡同里的风刮得脸疼。

    杨兵骑车到火车站,买了票上了车。

    绿皮车厢里暖气烧得不足,窗户关不严,缝隙里漏着冷风,车厢里的人不多,对面座上一个穿军大衣的中年人在打盹,旁边一个老太太抱着包袱,眼皮耷拉着。

    杨兵靠着窗户,看着外头的景色一帧帧往后退。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往回翻。

    徐有福第一次来杨家的时候多大来着?瘦得跟麻秆似的,站在院门口不敢进来,两只手攥着一个军绿色的布包,里头装着他全部的家当,两件换洗衣裳、一双旧布鞋、一个他爹留下来的军功章。

    杨国富把他从门口领进来,按在饭桌前坐下,李秀梅盛了碗面条端过来,上头卧着个荷包蛋。

    徐有福看着那碗面,眼圈红了一下,没掉泪。

    埋头吃了三口,突然停下来,抬头问了句,“叔,我以后叫你们什么?”

    杨国富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叫爸。”

    后来徐有福就成了杨家的人,跟杨兵一张桌子吃饭、一个屋子睡觉。

    参军走的那天,徐有福在院门口给杨国富和李秀梅磕了三个头,李秀梅哭得不行,杨国富别过脸去没看。

    杨兵送他到火车站,把一个布包塞进他怀里,里头是几件新衣裳、一双棉鞋、两斤炒花生,还有杨兵攒了半年的零花钱。

    火车开动的时候徐有福把半个身子探出窗户,冲站台上的杨兵喊了一嗓子,“哥!等我回来!”

    那声音灌进耳朵里,到现在都没散。

    窗外的风景模糊了。

    杨兵抬手揉了一下眼角,指尖碰到了湿的,他侧过脸,额头抵在车窗的玻璃上,玻璃冰凉,冷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

    对面打盹的中年人翻了个身,军大衣的扣子磕在扶手上,发出咔嗒一声响。

    杨兵闭上眼,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个在院门口站着不敢进来的瘦小子,那个磕完头转身就走、背影瘦得像根竹竿的兵。

    现在躺在病床上,右腿废了,连站都站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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