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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臣请削藩

    历阳县的哭临三日刚结束,方敬就接到了朝廷的公文:凡在京官员、近畿知县,皆应赴京哭临大行皇帝梓宫。

    方敬拿着公文看了两遍,叹了口气。

    「怎麽了?」徐妙锦走过来,接过公文看了一眼,「让你去金陵?」

    「嗯。在京官员、近畿知县,都要去。历阳离金陵近,跑不掉。」

    徐妙锦想了想:「那你什麽时候走?」

    「明日一早。哭临的礼仪,我不太熟。阿锦,你跟我说说,到时候该怎麽做?」

    徐妙锦在石凳上坐下,掰着手指头给他讲:「到了金陵,先去礼部报到,领孝服、孝带、麻冠。然後按品级排队,进皇宫。梓宫停在谨身殿,你进去以後,先跪,再哭,再叩首,再哭,再叩首,一共三次。哭的时候不能干嚎,得有眼泪。实在哭不出来,就用生姜抹眼睛,或者想点伤心事。」

    方敬听得头皮发麻:「这麽复杂?」

    「这还算简单的。後面还有送葬、点主、虞祭————」徐妙锦看着他,「方郎,你行不行?」

    「我行不行你还不知道?」方敬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徐妙锦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面上一点红晕:「浑讲,国丧期间,你不许碰我!也不要找青鸢,要是有身孕了,回头你肯定被参!」

    第二天一早,方敬和徐妙锦带着方勇等人往金陵去了。

    城门口已经设了路祭棚,白幡飘扬,方敬没停留,直接前往礼部。

    礼部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来领孝服的官员。方敬排在後面,等了大半个时辰才轮到他。

    一个书吏看了他的告身,从架子上取了一套孝服递给他:「方知县,这是你的。孝带系腰间,麻冠戴头上。明日辰时,午门外集合,进宫哭临,大行皇帝七日後下葬。」

    晚上,方敬吃过饭,坐在方府院子里乘凉。

    徐妙锦从屋里走出来,端着一碗绿豆汤,放在他手边。她在对面坐下,眉头微蹙,像是在想什麽事情。

    「怎麽了?」方敬问。

    「方郎,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

    「什麽事?」

    ——

    「先帝停灵,只有七日。

    「怎麽了?有什麽问题?」

    「按礼制,天子停灵,当以月数为期,各有定制。先帝虽遗诏丧葬仪物,毋用金玉」,但没说停灵几日。按常理,至少也该停灵一个月。」

    方敬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天气这麽热,早点下葬也好。」

    徐妙锦摇摇头,看着方敬,认真地说:「方郎,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麽?」

    「当今陛下至仁至孝,先帝驾崩,他应该恨不得多留几日,以尽孝思。可如今只停灵七日,仓促下葬,方郎,你不觉得这不合情理吗?」

    方敬想了想:「也许是先帝遗诏里写了?」

    「遗诏里只说了丧葬仪物毋用金玉,没写停灵几日。方郎,你想想,停灵时间短,谁最着急?」

    方敬看着她。

    徐妙锦自己回答了:「藩王。诸王在外,要奔丧,得赶路只停灵七日,等辽王、代王、燕王这些离得远的藩王赶到,先帝已经下葬了。他们连先帝最後一面都见不到。」

    徐妙锦小声说:「我今天回家了一趟,大哥跟我说,陛下临终的话是。诸王若至京师哭丧,不可废王国事,当由王府长史属政。」

    」

    方敬放下绿豆汤,看着她:「你是说————「」

    「我是说,停灵七日,不是先帝的意思。是陛下的意思。或者说,是他身边那些人的意思。」

    方敬看着自己的妻子。

    他知道历史进程,可是徐妙锦却是分析出来的。

    徐妙锦还在跟自己「什麽都不懂的」丈夫解释:「所以————有人在故意不让藩王奔丧。」

    方敬配合妻子:「可是————这也太————」

    徐妙锦苦笑:「太狠了?方郎,这就是朝堂。陛下年轻,又信任黄子澄那些人,他们说什麽,他就听什麽。停灵七日,恐怕就是他们出的主意。」

    「那各地藩王,会怎麽办?」

    徐妙锦摇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心里一定不舒服。自己亲爹死了,连最後一面都见不到,换谁谁舒服?」

    谨身殿的白幔还没有撤去。

    朱元璋的梓宫已经移往孝陵,朱允炆坐在御案後面。

    「黄师,诸王————都接到消息了吧?」

    「回陛下,都已接到。辽王、代王、肃王、庆王等已上表哀悼,表示遵旨不奔丧。周王、楚王、蜀王等亦上表。估计过两日就到朝廷了。」

    「燕王接到消息後,起初起兵南下,行至河间府,接到遗诏後才返回北平。」

    朱允炆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他起兵了?」

    「不是起兵。是带三百亲兵南下奔丧。」黄子澄纠正道,「到了河间府,接旨後便返回了。」

    「黄师,王叔他们————会不会生气?」

    「陛下,燕王殿下是陛下的亲叔叔,又是先帝托付北边防务的重臣。他————心里肯定不好受。但先帝遗诏在前,他不敢违抗。」

    「不敢违抗?」朱允炆苦笑,「黄师,你说不敢」,不是不会」。」

    「陛下,臣这麽做,是为江山社稷计。诸王在外,手握重兵。若齐集京师,万一有人生事,後果不堪设想。先帝屍骨未寒,朝廷不能乱。停灵七日,诸王来不及奔丧,这是最稳妥的法子。」

    「陛下,臣不是不信燕王。臣是不信人心。先帝在的时候,诸王不敢动,是因为先帝压得住。先帝不在了,人心会变。今日忠心耿耿,明日可能就————臣不敢赌。陛下也赌不起。」

    朱允炆沉默着。

    黄子澄继续说:「陛下,臣请陛下想一想。燕王在北平十余年,拥兵数万,麾下猛将如云。北平以北,是鞑靼人的地盘;北平以南,是一马平川的中原。若燕王有异心,挥师南下,几日可到大名?几日可到济南?几日可到徐州?」

    朱允炆的脸色白了。

    「黄师,朕心里————不忍。」

    黄子澄看着他,目光复杂。

    「陛下,先帝刚走,就让陛下去防着自己的叔叔,这是残忍的事。可陛下,您是皇帝。皇帝不能只凭不忍」二字治国。先帝当年杀胡惟庸、杀蓝玉、杀李善长,杀的哪一个是该杀的?可先帝杀了。为什麽?因为那些人威胁到了大明的江山。先帝不忍,但先帝杀了。

    黄子澄往前跪了两步,离他更近了:「陛下,臣请陛下下定决心。不是为了臣,不是为了任何人,是为了大明的江山。是为了先帝托付给陛下的这万里河山。」

    朱允炆闭上眼睛。

    「黄师,你说————朕该怎麽办?」

    黄子澄直起身,一字一句道:「陛下,臣请削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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