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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戏台

    「各位父老乡亲,小老儿的班子今天演两出戏。头一出,《小方探花斩驸马》!第二出,《小方探花斗豪强》!」

    石家堡晒谷场上已经挤了小二百号人。有搬小板凳来的,有直接坐地上的,有爬到树上的,还有扛着孩子来的。

    子前面,几个半大孩子蹲在最前排,仰着脑袋,死死盯着上的红布帘。

    一声锣鼓响,红布帘掀开了。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人走了出来。他长得不算多英俊,跟方敬的要求差了那麽一点,但化了妆以後,在油灯底下看着也还行。

    他迈着方步走到中央,一甩袖子,念道:

    「本官方敬,字敬之。山东济南人氏。洪武三十年探花及第,钦点翰林院编修。奉旨审理驸马欧阳伦走私茶叶一案。此案关系重大,本官不敢懈怠。」

    下有人小声嘀咕:「探花?探花是多大的官?」

    旁边的人答道:「探花是状元、榜眼後面的那个,一甲第三名。那可是文曲星下凡。」

    「这麽厉害?」

    「那可不。戏文里都唱了,能中探花的,都是天上的星宿。」

    上继续演着。扮演欧阳伦的演员出来了,穿着大红蟒袍,头戴乌纱,一脸傲慢。他往上一站,鼻孔朝天,念道:「本宫乃驸马欧阳伦。尚安庆公主,是陛下的女婿。谁敢审我?」

    下顿时一片嘘声。

    「驸马了不起啊?」

    「就是!驸马就能走私茶叶?」

    「打他!打他!」

    扮演欧阳伦的演员倒是不慌,反而把鼻孔擡得更高了。他越是这样,下的嘘声越大。

    石家堡的百姓们代入感极强,已经把上那个穿蟒袍的家夥当成了真正的恶人。

    戏演到审案那一场,扮演方敬的演员坐在一张条凳上一一这就是他的公案了。他拿起一块木板当惊堂木,往条凳上一拍,喝道:「欧阳伦,你可知罪?」

    扮演欧阳伦的演员跪在地上,还在嘴硬:「本宫无罪!本宫是驸马!谁敢治本宫的罪?」

    「方敬」站起来,走到「欧阳伦」面前,一字一顿地说:「本官问你,你私运茶叶两万余斤,纵奴打伤巡检司吏,可有此事?」

    「欧阳伦」不说话了。

    「方敬」又拍了一下木板:「陛下有旨,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虽是驸马,犯了国法,一样要斩!」下轰然叫好。

    「好!」

    「斩得好!」

    「方青天!」

    扮演方敬的演员显然很享受这种反应。他一甩袖子,朗声道:「来人!将欧阳伦押下去!明日午时,斩首示众!」

    两个扮演衙役的演员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欧阳伦」,拖了下去。「欧阳伦」一边被拖一边还在喊:「本宫不服!本宫要见陛下!」

    下又是一阵嘘声。

    剧情自然是魔改的,不可能像原版那样。如果按原版拍的话,那就会不好看,不像戏剧,老百姓们不吃这一套。

    孙班主走上,笑眯眯地说:「各位乡亲,稍歇片刻,还有一出一一《斗豪强》!」

    下又是一阵欢呼。

    石老根蹲在晒谷场边上,後背靠着一棵老槐树。他没往前挤,就在这儿远远地看着

    刚才那出《斩驸马》,他看了。从头看到尾,一句话没说。

    老伴在旁边小声说:「老头子,这戏唱得真好。」

    石老根没应声。

    老伴看了他一眼,又说:「那个方青天,真敢斩驸马?」

    石老根还是没应声。

    上,第二出戏开始了。

    《斗豪强》。

    「倪乡强占民田,致死人命,罪不可赦。按《大诰》,五马分屍!」

    「倪家走私人口,倒卖军粮,按《大诰》,哇呀呀呀呀呀~诛九族!」

    下叫好声震天。

    「好!」

    「这才是青天大老爷!」

    「什麽叫诛九族啊?」

    「就是你们家亲戚,全部砍头!」

    石老根蹲在老槐树下,浑身开始发抖。

    老伴察觉到了,转过头看他:「老头子?你怎麽了?」

    上,演员演的原告砰砰砰磕了三个头:「多谢青天大老爷!小民的仇,终於报了!」

    到了月上中梢,戏演完了,人群已经散了。三三两两的百姓往家走,还在议论着刚才的戏。「那个方青天真厉害,连驸马都敢斩。」

    「可不是嘛。要是咱们这儿也有这样的青天就好了。」

    「不过刚刚班主说这事儿是真的?方探花来我们大同了?」

    「谁知道呢?」

    石老根从人群里穿过去,走到子前面。孙班主正在收拾东西,看见一个白发老头走过来,愣了一下。「老丈,戏散了,明天再来吧。」

    石老根没理他。他走到子前面,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孙班主吓了一跳:「老丈,您这是干什麽?」

    「你说的,戏里唱的……是真的?」

    孙班主点点头:「千真万确。老丈,您要是不信,明天就去大同城,去按察分司衙门,找方按院。」石老根跪在那里,半天没动。

    然後他磕了三个头。

    不是朝孙班主磕的。是朝着那张空荡荡的条凳磕的。朝着「方青天」坐过的地方磕的。

    孙班主站在子边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石老根回到家,没点灯。

    他坐在炕沿上,老伴坐在他旁边。两个孙子已经睡了,挤在一床破棉被里,露出两个小脑袋。老伴轻声问:「老头子,你真要去城里?」

    石老根沉默了很久,才说:「去。」

    「要是那个方青天,跟以前的官一样呢?」

    石老根又沉默了。

    然後他说:「那我就死心了。」

    老伴没再说话。

    石老根走到墙角,从一个破木箱里翻出一个布包。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那是当年他儿子写的状纸。告郭福的状纸。每一份上面都有按察分司的印,证明衙门收到过。

    他一份一份地翻,翻到最後一份,手停住了。

    那份状纸上,有一块暗红色的印记。不是印泥,是血。

    那年他儿子被打得吐血,回到家,趴在炕上,还想着写状纸。一边写一边咳血,血滴在纸上,成了这块印记。

    石老根把状纸重新包好,塞进怀里。

    他走回炕边,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房梁。

    窗外,月光照在那棵老槐树上。

    石老根记得,那棵老槐树,是他儿子小时候爬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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