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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所谓千秋大计

    徐妙锦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是今天早上到的,没有走驿站,是代王府的人快马送来的。信封上写着「妙锦吾妹亲启」,是二姐徐妙岚的亲笔。

    「妙锦吾妹:妹婿抵大同已旬日。殿下设宴款待,妹婿谈吐得体,殿下甚喜。惟妹婿公务繁忙,未曾回拜。姊备薄礼,已遣人送至驿站。大同天寒,妹婿恐不耐风霜。冬日将至,不知是妹妹寄冬衣来,还是姊代为备办?姊妙岚手启。」

    徐妙锦看完,微微一笑。

    然後她把信放在桌上,觉得有点无趣。

    旬日。十天。二姐这封信,方敬到大同的第三天就写好了。快马送到金陵,路上走了七天。信里写的,是十天前的事。

    什麽冬衣。徐家二小姐,代王妃,一个五品按察金事会没有冬衣穿?

    问的是冬衣,探的是归期。

    一封家书,字字句句都是试探。

    她忽然叹了口气。

    为什麽家人之间,也要这麽试探了?

    二姐是代王妃。她关心自己的丈夫。

    这没什麽不对。

    但徐妙锦心里有点理解了,因为自己好像也变这样了。

    当初听说方敬要去大同查代王,她第一反应是是方敬的处境。是方敬会不会得罪代王,会不会被藩王记恨,会不会成为朝廷的弃子。

    她完全没有想到二姐。

    代王是二姐的丈夫。代王被削,二姐就是罪臣之妻。轻则幽禁,重则流放。她是徐家的女儿,是中山王之後。但她也是代王妃。

    徐妙锦站在窗前,忽然觉得有点惭愧。

    徐妙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戴着一只玉镯,是方敬的母亲传下来的。

    她现在是方家的人了。

    二姐也是同样的心理。

    徐妙锦走回桌前,重新坐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二姊如晤:信已收到。方郎在大同,劳二姐费心……」

    她停住了。

    谨……正心殿。

    「《地官·大司徒》云:「凡造都鄙,制其地域而封沟之,以其室数制之。不易之地,家百亩;一易之地,家二百亩;再易之地,家三百亩。』」

    「陛下,这便是三代授田之法。土地有肥瘠,故授田有多寡。不易之地,岁岁可种,故百亩足矣。一易之地,种一年休一年,故需二百亩。再易之地,种一年休两年,故需三百亩。如此,则肥瘠相均,百姓无贫富之悬。」

    朱允效听得入神。

    「希直先生,这「不易』「一易』「再易』,是依据什麽定的?」

    方孝孺放下注疏,恭恭敬敬地答道:「依据土质。土质肥沃、水源充沛者,为不易之地。土质稍次、需休耕者,为一易之地。土质贫瘠、需长休者,为再易之地。三代之时,朝廷设「土均』之官,专司辨别土质、核定授田之数。」

    朱允效点点头,又问:「那如今可行吗?」

    方孝孺正色道:「可行。臣在汉中时,曾考察当地田亩。汉中多山地,土质参差不齐。若能依三代之法,重新核定田亩等级,按等授田,则百姓各得其分,豪强无从兼并。陛下若有意,可先在京畿试行,再推及天下。」

    朱允效靠在椅背上,目光悠远。

    三代之治。井田之制。人人都有一份地,人人都能吃饱饭。没有豪强,没有贫富,没有造反。这样的天下,才是圣君该有的天下。

    他忽然想起皇爷爷。

    皇爷爷在的时候,从来不跟他讲这些。皇爷爷讲的是「杀」。杀贪官,杀豪强,杀不听话的。皇爷爷说,这帮读书人的话,听一半就行了。可皇爷爷也说过,允坟仁善,将来要行仁政。

    仁政是什麽?不就是三代之治吗?

    朱允效正要再问,殿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太监小跑进来,跪在地上:「陛下,黄太常求见。」

    朱允坟收回思绪,点了点头:「宣。」

    太监退出去。不一会儿,黄子澄走到御案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臣黄子澄,叩见陛下。」「黄师平身。坐吧。」

    黄子澄直起身,在方孝孺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看了一眼方孝孺手里的《周礼》注疏,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方孝孺也点了点头。

    朱允效问:「黄师此来,有何事?」

    黄子澄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双手呈上:「陛下,锦衣卫有密报。」

    朱允蚊接过奏章,展开一看。脸色渐渐变了。

    「湘王?」

    黄子澄点头:「正是。锦衣卫在荆州查得,湘王殿下有两大罪状。其一,私印宝钞。其二,滥杀无辜。朱允效的眉头皱了起来。

    「私印宝钞……查实了吗?」

    黄子澄道:「查实了。湘王府库府亏空,湘王命人私印宝钞,用以填补亏空。数额虽不大,但确有其事。锦衣卫已拿到了印版和未流出的宝钞,人证物证俱在。」

    「那个滥杀无辜,又是什麽事?」

    黄子澄道:「湘王府库府亏空,是王府管事李三天贪污所致。但是湘王并没有交於当地府院,湘王直接将李三天斩首,首级悬於王府门口示众。」

    朱允坟愣了一下:「这……这两罪不足以削藩吧?」

    黄子澄微微一笑:「陛下圣明。这两件事,单看确实都不算大罪。私印宝钞,数额不大;斩杀家奴,事出有因。若只凭这两条,确实不足以削藩。」

    朱允坟看着他:「那黄师的意思是……」

    「陛下,湘王殿下,近来在修院子。」

    朱允效没听明白:「修院子?」

    黄子澄点点头:「湘王殿下好炼丹。前些日子,丹房不知何故炸了,连带着塌了半边院子。湘王殿下便命人重修,而且要扩建。到时候若有僭越之处,加上这两罪,足以师出有名了。」

    「若湘王修宅,并无僭越之处呢?」

    黄子澄微微一笑。

    「陛下,一定会有的。」

    朱允效没有继续问下去。

    方孝孺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那卷《周礼》注疏。心里对黄子澄的「法子」颇不以为然。他是读圣贤书的人。圣人说,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感。

    圣人说,不义而富且贵,於我如浮云。

    但是……削藩是千秋大计,有时候,不得不行非常之事了。

    朱允蚊想了想,开口道:「黄师,这件事,就依你所奏。让锦衣卫……继续查。」

    黄子澄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臣遵旨。」

    他直起身,看了一眼方孝孺。方孝孺手里又拿起了那卷《周礼》,像是刚才什麽都没发生过。黄子澄微微一笑,转身退了出去。

    「希直先生,接着讲吧。方才讲到哪儿了?」

    方孝孺翻开注疏,找到刚才的段落,清了清嗓子。

    「陛下,方才讲到「土均』之官。臣接着说……」

    朱允效听着,渐渐又入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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