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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 打个默契仗吧

    中军帐里酒气弥漫。

    圆桌上摆着一双新添的碗筷。

    李景隆端起了杯:「敬之,这一杯,你到我这儿来,不管你是来干什麽的,先喝了这杯再说。」方敬没客气,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敬之,所以说,你真的跑到燕王那儿去了?」

    方敬点了点头。

    李景隆叹了口气:「敬之啊,我不知道你胆子为什麽那麽大。你之前得罪陛下,说实话,老子佩服你。满朝文武,谁敢在朝堂上当着陛下的面问「湘王何罪』?就你一个。那时候我想,方敬之这个人,有种,值得交。後来你在诏狱里蹲着,我还偷偷让人去打听过,想着万一真要砍你的头,我说啥也要帮你求情。好在最後你也没吃亏,革了功名,贬去看坟,总比掉脑袋强。」

    方敬笑吟吟道:「多谢九江兄了。」

    「你从翰林院贬出去之後,我还想着,找个机会跟你喝顿酒,叙叙旧。结果你倒好,人没了。这事吧,也许能瞒住一般人,但瞒不住我。我们这些在金陵待了几十年的人,谁还没几个消息渠道?我早就打听到了,是你小子,把燕王的三个儿子从金陵送回北平的。从金陵到北平,三千多里路,你一个人,带着三个大活人,愣是从锦衣卫的眼皮底下溜出去了。」

    他看着方敬,摇了摇头。

    「犯下如此天罪,也就是中山王的余荫还在。要不然……」

    方敬笑道:「侥幸侥幸。」

    「敬之,你跟我说实话,你现在来我这儿,到底想干什麽?要是想回金陵,我可以派人护送你回去。你往魏国公府一住,谁也不敢动你。要是想回济南,也行,我让人给你备车马,一路护送到山东地界。」方敬摇了摇头。

    「九江兄,我不是来请你送我回去的。我是来劝你的。」

    李景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劝我?你该不会是劝我投降吧?燕王疯了吗?」

    「不是投降。都是陛下的臣子,谈什麽投降不投降的。我想劝你,跟燕王做个交易。」

    李景隆的笑容收了起来:「敬之,你知道不知道,我现在就可以用「你是燕王密使』这个罪名,把你抓起来,绑了送到金陵。陛下正愁抓不到你的把柄,你倒好,自己送上门来了。」

    「九江兄,你不会的。」

    「你怎麽知道我不会?」

    「因为你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做没好处的事。你抓了我,送到金陵,陛下能给你什麽?赏你几匹绢?夸你几句忠心?你已经是曹国公了,再赏还能赏什麽?而且,你抓了我,就得罪了徐家。徐辉祖掌着中军都督府,徐增寿是左军都督府都督金事,徐家一门两都督,你得罪得起吗?」

    李景隆盯着方敬看了好一会儿,然後笑了。

    「方敬之,你在金陵的时候,嘴就厉害。没想到去了北平,嘴更厉害了。」

    他端起酒杯,朝方敬举了举。方敬也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两人同时饮尽。

    李景隆放下杯子,拿起酒壶,又给两人都满上。

    「行了,别绕弯子了。你劝我什麽,直说。」

    「九江兄,你是勋贵之後。曹国公的牌子,是故岐阳王一刀一枪拚出来的。你袭爵这麽多年,在金陵练兵,考评年年是优,先帝也夸过你。但你有没有想过,陛下对武将、对勋贵、对藩王,到底是什麽态度?」李景隆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削藩。周王、代王、湘王、齐王、岷王一个接一个。湘王被逼得阖府自焚,朝廷给他的諡号是「戾』。九江兄,你说,陛下对自己的亲叔叔都这样,对你这样的外姓勋贵,能好到哪儿去?」李景隆默然不语。

    方敬继续说:「这次燕王闹出的乱子不小。朝廷损失的兵马,少说也有好几万。耿炳文败了,你又带着五十万人北上。九江兄,你觉得,闹出这麽大一档子乱子之後,陛下还会不会继续削藩?或者说,还会不会这麽猛烈地削藩?」

    李景隆不是傻子,他能听懂这话里的意思。

    过了好一会儿,李景隆开口了。

    「会放缓。」

    方敬点了点头。

    「对。肯定会放缓。朝廷打了一场败仗,死了几万人,丢了河北好几个城,再打下去还不知道要损失多少。陛下就算再想削藩,也得先把燕王这档子事摆平了再说。削藩的事,至少要搁置两三年。」「那又怎麽样?」李景隆看着他。

    「九江兄,你是替陛下打燕王的主帅。燕王输了,你是功臣。但你想过没有,燕王事情摆平之後,你就是藩王的眼中钉、肉中刺。」

    「那些还没被削的藩王,他们会怎麽看你?你是替陛下打他们兄弟的人。你是勋贵里的叛徒,是替朝廷镇压宗室的走狗。将来削藩的事放缓了,藩王们在朝堂上、在乡野间、在茶余饭後,提起你李景隆,不会有好话。」

    李景隆面无表情。

    「到时候,你自绝於藩王。勋贵呢?勋贵们跟藩王联姻的多的是。你打了燕王,就是打了中山王的女儿、女婿。徐家会怎麽看你?李家会怎麽看你?吴家会怎麽看你?那些跟藩王沾亲带故的勋贵,会因为你是曹国公就向着你吗?」

    「文人呢?文人们更不会向着你。你是武将,是勋贵,是武夫。他们本来就看不起你。你打了胜仗,他们说你不过倚仗兵力;你打了败仗,他们说你有负圣恩。横竖没有好话。」

    「九江兄,到时候你是什麽处境?」

    李景隆擡起头,看着方敬。

    方敬说了四个字。

    「孤家寡人。和我当初一样。」

    过了很久,李景隆开口了。

    「敬之,你过来,不是劝我投降,也不是劝我倒戈。那你到底劝我什麽?」

    方敬笑了。

    「九江兄,我劝你,打慢一点。」

    「打慢一点?什麽意思?」

    「九江兄,你有五十万大军。燕王那边,满打满算不到四万。你知道这个数字,我也知道这个数字,天下人都知道这个数字。」

    「所以?」

    「所以,赢,是肯定能赢的。五十万对四万,就算你什麽都不干,光是围着北平城,把粮道一掐,城里的燕军也撑不过两个月。但九江兄,你想过没有,如果你这麽快就赢了,会怎麽样?」

    李景隆道:「愿闻其详。」

    「如果你三个月之内就平定了燕王之乱,朝廷会觉得,燕王不过如此,你李景隆不过是带着五十万人去捡了个现成的便宜。陛下会觉得,换个别人去,也能赢。」

    「但是相反,打一场艰苦的仗。打得越难,你的功劳越大。打得越久,你的威望越高。等所有人都觉得这仗不好打,幸亏是李景隆去打,那你就赢了。不是赢了燕王,是赢了人心。」

    「敬之,你是说,让我拖?」

    方敬摇了摇头。

    「不是拖。是打得慢一点。马上入冬了,天寒地冻,粮草运输困难,士卒水土不服。这些都是现成的理由。你可以在北平城下多围几天,多攻几次,攻不下来也不要紧。攻不下来,才显得燕王难对付;显得燕王难对付,才显得你李景隆有本事。」

    「你攻得越久,陛下就越知道这仗不好打。陛下越知道这仗不好打,就越倚重你。你拖到明年开春,粮草也消耗了,将士也疲惫了,但你的功劳大了。」

    「燕王必输,那他求我打慢一点,有什麽好处?想晚一点死吗?」

    方敬郑重道:「不,燕王觉得,拖久一点,让朝廷知道藩王之怒的後果,最後也许会让陛下取消削藩之念,最後燕王殿下就算兵败身死,也能保住太祖皇帝的骨血。」

    见李景隆还是面无表情,方敬突然开口:

    「九江兄,还有一件事。比刚才那些都重要。」

    李景隆擡起头,看着他。

    方敬看着李景隆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九江兄,陛下私下对你说的那句「勿使朕背上杀叔之名』,你当真听懂了吗?」

    李景隆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一一你是怎麽知道的?」

    方敬微微一笑,并没有回答。

    也不好回答,总不能说是历史书上写的吧?

    方敬只是笑了笑,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

    李景隆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他的脑子里飞速转着。方敬是怎麽知道的?陛下身边有燕王的人?还是徐家的人?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一件事:燕王的消息灵通程度,远超他的想像。

    他的後背微微发凉。

    「陛下不想背上「杀叔』之名。意思是,陛下要死燕王,不要活四叔。哈哈,但是如果燕王死了,杀叔的罪名,得有人替他背。那个人是谁?」

    李景隆的手猛地握紧了酒杯。

    「九江兄,你想想。燕王是你的表叔,是太祖的亲儿子。陛下不想亲手杀他,也不想让人觉得是他下的旨。那他派你去干什麽?不就是让你去当那个动手的人吗?那帮读书人一天到晚七王之乱什麽的,我读书不多,但是我知道,最後晁错是被汉景帝砍了的……」

    李景隆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方敬知道他在想什麽,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

    「九江兄,如果燕王迅速失败了。比如三个月之内,你就把北平攻破了,燕王要麽战死,要麽被擒。你觉得,你会是什麽下场?」

    李景隆没有说话。

    方敬替他回答了。

    「你会变成大明的第一功臣。然後呢?然後你就是陛下手里最大的一把刀。这把刀用过之後,是要收起来的。你功高震主,手握五十万大军的威望,朝中那些文官会怎麽看你?黄子澄会怎麽看你?齐泰会怎麽看你?他们会觉得,李景隆今天能打燕王,明天就能打别人。这把刀太锋利了,得收起来,得磨钝。」「九江兄,你自己想想。耿炳文打输了,陛下只是把他调回金陵,没有削他的爵,没有降他的职。为什麽?因为耿炳文败了,对陛下没有威胁。可你要是赢了,赢得太快、太漂亮,你就危险了。所以,不如跟殿下默契一点,拖时间长一点,於你,於殿下,於朝廷,都有好处,不是吗?」

    李景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敬之,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些话,我都记住了。我会想。我想明白之前,你暂时在我这别走了。」方敬点了点头,笑道:「悉听尊便。」

    李景隆哼了一声,朝帐外喊了一嗓子:「来人!」

    亲兵掀帘进来。

    「给方公子收拾一顶帐篷,离帅帐近一点。送床厚被子,别冻着他。」

    亲兵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方敬端起酒杯,朝李景隆举了举。

    「多谢公爷。」

    李景隆没理他,自己倒了一杯酒,闷了。

    方敬放下酒杯,站起来,朝李景隆拱了拱手。

    「公爷,天色不早了,草民告退。明日再来叨扰。」

    李景隆一个人坐在帅帐里,蜡烛已经灭了,他没有再点上。

    黑暗中,他靠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

    「打得慢一点。」

    「攻得越久,功劳越大。」

    「燕王那边也会承你的情。」

    「晁错是被汉景帝砍了的」

    「赢得太快,您就危险了。」

    方敬今天晚上说的那些话,他听懂了。

    也许,他说的有道理,反正最後结果都是他赢,何不……

    不对不对,差点被这小子绕进去了。不能刚刚开始就跟燕王打假赛,如果这样的话,朝廷怪罪下来谈不上,他就没有办法服众了。

    这五十万大军,可不都是他自己的。陛下实际上只给了他二十五万,剩下的是真定守军及吴杰、江阴侯吴高的人马,总共加起来才五十万大军。如果第一仗打输了,自己这个帅位的威信会大大降低。第一仗,必须赢。不但要赢,还要赢得乾净利落,赢得让所有人闭嘴,只有这样,他才有资格谈慢。只有先证明自己不是废物,他才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稳。坐稳了,才能慢慢打。慢慢打了,燕王那边才会承他的情,他的功劳才会越来越大。

    如果他第一仗就打输了,那他李景隆就彻底完了。不是性命完了,是名声完了。

    赢,是资格。慢,是智慧。先赢,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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