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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九章 绝望的朱允炆

    燕军大营里,朱棣正在翻看各营收上来的粮草册子。自从方敬把表格系统推广到全军,各营的粮草数据一目了然,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翻半天帐册最後报出来一个大概数。得了德州以後,燕军再也不为粮草发愁了。

    朱棣长舒一口气,又看向地图,良久,轻叹一口气。

    「敬之。你看咱们打来打去,其实就在这儿打转。」

    方敬站在案旁,闻言看向地图,上面燕军小旗子的地盘确实不大。北到北平,南到济南,东到沧州,西到真定。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跟整个大明天下比,终究只是北疆一隅。

    「殿下说的是。咱们起兵至今,虽连战连胜,可地盘……确实没扩大多少。北平是根本,济南是刚打下来的,德州是前出的钉子。再往南,就是朝廷的重兵布防了。」

    「是啊。孤有时夜里睡不着,就在想,这麽打下去,什麽时候是个头?咱们满打满算,能战之兵不过十余万。朝廷呢?就算九江帮咱们解决了四十万,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百万大军总还是有的。耗,咱们耗不起。」

    「殿下。」方敬沉吟片刻,开口道,「其实,咱们现在已经扭转了局势。」

    「哦?」

    「起兵之初,咱们是守势,是朝廷要打咱们。可现在呢?济南一下,山东全境传檄而定。朝廷从攻势转为了守势,忙着在徐州、淮安、扬州布防,防着咱们打过去。以前是朝廷想怎麽打就怎麽打,咱们只能接着。现在,是咱们想怎麽打,朝廷就得怎麽防。」

    朱棣盯着地图,没说话,可眼神渐渐亮了。

    「你的意思是……咱们该……进攻了?」

    「正是。」方敬点头,「而且不是小打小闹的进攻,是打要害,打七寸,让朝廷疼得跳起来,却又无可奈何。」

    「要害在哪儿?」朱棣问。

    「粮草。」

    朱棣眉头一挑。

    「朝廷兵多,可兵多要吃粮。北方这几年天灾不断,河南、山东的粮仓要麽空了,要麽在咱们手里。朝廷大军的粮草从哪儿来?江南。从江南走漕运,过长江,经扬州、淮安,运到徐州,再分发各军。这条线,就是朝廷的命脉。」

    「殿下请看。」方敬的手指在徐州,「沛县。」

    朱棣凑过去看。

    沛县,在徐州以北,微山湖西。

    「此地有何特别?」朱棣问。

    「沛县是朝廷设在江北最大的粮草转运地。」方敬道,「从江南运来的粮草,在扬州、淮安卸船,由民夫陆路运到沛县,在此集中、储存,再分发给北线各军。平安的五万大军,盛庸、何福的守军,吃的粮,八成以上都从沛县走。」

    朱棣眼睛亮了。

    「你是说……」

    「断其粮草。派一支精锐,轻装疾进,绕过朝廷防线,直扑沛县。不攻城,不占地,只做一件事,烧粮。」

    「好。」朱棣也是个果断的,「要多少人?」

    「兵贵精不贵多。沛县是转运地,不是前线,守军不会太多,顶多两三千。咱们派六千骑兵,一人双马,轻装不带辎重,只带火油、火箭。日夜兼程,到了就烧,烧完就走。」

    「六千骑兵……」朱棣沉吟,「派谁去?」

    「朱能。朱将军勇猛果决,擅长奔袭。此事要快、要狠、要乾净利落,非他不可。」

    朱棣点头:「就朱能。不过……」

    「六千骑兵,目标不小。如何瞒过朝廷耳目,直插沛县?」

    方敬笑了,再次赞美李景隆。

    「让将士们换上南军的衣甲,这几战,靠着李九江,咱们缴获了不少。背上插柳条为记,以免误伤。沿途若遇盘查,就说是从济南溃退下来的败兵,往徐州归建。沛县守军见是自己人,不会防备。等到了粮仓附近,再突然发难。」

    朱棣听着,眼中赞赏之色越来越浓。

    「好计。」他拍案,「就这麽办!来人,传朱能!」

    五日後,沛县。

    时近黄昏,官道上,来了一支兵马,约莫五六千人,都是骑兵,但衣甲不整,旗帜歪斜,不少人身上还带着伤。

    守门的士卒老远就看见了,心里咯噔一下。等队伍到了近前,看见那些人身上穿的确实是南军衣甲,才松了口气。

    「站住!哪部分的?」

    「兄弟,济南下来的……败了,败了……燕逆太凶,挡不住啊……」

    队正心里一软。济南的事,他们也听说了。铁铉殉国,全城降燕。能从那儿逃出来的,都是命大的。「辛苦辛苦。」队正语气缓和了些,「有文书吗?」

    「有,有。」领头的从怀里摸出一份皱巴巴的文书,递过去。

    队正接过,扫了一眼:「进去吧。粮仓在城西,别乱跑。领了粮草,歇一晚就赶紧走,沛县小,驻不下这麽多人。」

    「多谢兄弟!多谢!」

    守门士卒看着这群溃兵垂头丧气地进城,摇摇头,叹口气。

    「造孽啊……又败……」

    「可不是嘛,听说燕逆都快打到徐州了。」

    「唉,这仗什麽时候是个头……」

    朱能进了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将军。」旁边一个亲兵压低声音,「粮仓在那边。」

    「看见了。」朱能淡淡道,「让兄弟们散开,慢慢往那边靠。等天色全黑,听我号令。」

    天色渐渐黑透。

    朱能带着人,已经摸到了粮仓外围。

    身後,六千骑兵,悄无声息地从马鞍旁取下皮囊一一里面不是水,是火油。

    「动手!」

    朱能一声低喝,猛地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朝着粮仓大门冲去!

    「敌袭!」

    守门的士卒终於反应过来。

    但晚了。

    六千骑兵冲进了场院。火把点燃,火箭上弦,皮囊里的火油泼向粮囤、草垛、粮船。

    「放火!」

    「烧!」

    浸了火油的粮草,见火就着,轰的一声,腾起冲天烈焰!

    几十座粮囤,几乎在同时燃起大火。

    「救火!快救火!!」

    「水!拿水来!」

    朱能骑在马上,看着眼前这片火海。

    「将军,差不多了。再烧下去,咱们也不好撤了。」

    朱能点头:「撤。」

    号角声起。

    六千骑兵调转马头,冲出沛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守将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完了。

    全完了。

    平安收到这条消息,人都懵了。

    「什麽叫做「漕船数千艘,相继焚毁,河水尽沸,鱼虾皆浮』?」

    探马结结巴巴:「燕、燕军……骗开城门,进去就放火……六千骑兵,烧完就……」

    平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意味着什麽,带兵的最清楚。

    没饭吃,这仗还打什麽?

    「将军……」副将小心上前,「咱们……还出兵吗?」

    平安沉默良久,苦笑一声:「传令全军……原地待命。等朝廷……等朝廷新的粮草调拨。」盛庸、何福接到消息时,反应如出一辙,先是震惊,然後愤怒,最後是深深的无力。

    他们手里有兵,有将,有城,可没粮。

    兵是要吃饭的。一顿不吃饿得慌,三天不吃,就得炸营。

    平安和盛庸都写下一封措辞极其激烈的奏疏。

    里面没一句好话。从李景隆丧师,到济南失守,到沛县被烧,把黄子澄、齐泰从头骂到尾。「若陛下仍信此二人,臣等纵有报国之心,亦无回天之力。请陛下明断!」

    朱允蚊看着面前的奏疏,觉得生气都气不过来了,已经麻木了。

    平安、盛庸、何福三人,分守三个方向,说的话却出奇一致:粮草被毁,军心涣散,此皆黄、齐误国所致。若此二人仍在朝中,臣等无法用命。

    黄子澄和齐泰跪在下面,脸色惨白。

    「陛下!」黄子澄以头抢地,「此乃燕逆反间之计!意在离间陛下与臣等!陛下万不可中计啊!」「反间计?」朱允坟看着他,眼神复杂,「那沛县粮仓被烧,总是真的吧?几十万石粮草没了,总是真的吧?前线军心涣散,总是真的吧?」

    黄子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陛下。」齐泰硬着头皮开口,「粮草被烧,臣等确有失察之罪。可当务之急,是筹措新粮,稳住军心,而非……而非自乱阵脚啊!」

    「筹措新粮?」朱允坟现在谁说话就怼谁,「从哪儿筹?朕刚刚即位的时候,国库殷实,现在江南的粮仓都快空了!」

    「平安奏疏里说,军中已开始杀马为食。盛庸说,扬州城里粮价一日三涨。何福说,淮安已有士卒逃亡……你们告诉朕,怎麽稳?」

    黄子澄和齐泰低着头,汗如雨下。

    朱允蚊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朱允炫思索了好一会儿,眼中闪过一丝戾色,开口对中书舍人道:「传旨!黄子澄齐泰深失朕望,黄子澄贬为苏州府学教授,齐泰贬为辰州府沅陵县知县,即日赴任!」

    黄子澄和齐泰面面相觑,大惊失色。

    但是朱允炫接下来的话,又让他们放下了心。

    「另有秘旨,京营十二万-……」

    「陛下……」

    「二位先生……委屈你们了。」朱允效诚恳道。

    「陛下言重了。」黄子澄苦笑,「臣等办事不力,理当受罚。能外放为陛下效力,已是天恩。」齐泰也道:「陛下放心,湖广、江西,臣等必尽心竭力,为陛下募兵筹粮,以报君恩。」

    朱允效点点头,心里稍安。

    「只是……」他忽然愤愤道,「燕贼起兵至今,嚣张跋扈,可恨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直言其非!那些藩王,那些皇叔,一个个装聋作哑,坐视不理!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有没有朝廷法度?」黄子澄和齐泰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这话没法接。

    藩王们为什麽不说话?因为削藩削的就是他们。燕王起兵,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保的是藩王的利益。他们不暗中叫好就不错了,还指望他们斥责?

    「罢……」朱允坟也意识到自己失言,摆摆手,「不说这个。调京营九万大军北上,二位先生觉得,可行吗?」

    黄子澄沉吟道:「京营精锐,甲械齐全,若能与平安、盛庸诸将会合,确是一支劲旅。只是……京师空虚,陛下还需小心。」

    「有长江,有梅殷的十万水军。金陵稳如泰山。」朱允坟自信道。

    齐泰犹豫了一下,还是道:「陛下,梅殷是驸马,忠心不二。可水军……毕竟是在江上。陆上防卫,还需加强。」

    「朕知道。」朱允坟点头,「留三万京营守城,够了。金陵城高池深,燕逆又没长翅膀,怕什麽?」他说得笃定,可心里,其实也没底。

    只是事到如今,他没别的选择。

    粮草被烧,军心涣散,前线告急。他必须拿出强有力的手段,必须让天下人看到,他这个皇帝,还有反击之力。

    调京营北上,就是他的反击。

    「那就这麽定了。二位先生,明日就出发吧。募兵募粮的事就托付给你们了。」

    黄子澄和齐泰起身,躬身长揖。

    「臣等,必不负陛下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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