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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三章 死了,但是生死不明

    十四名亲兵,加上抱着昏迷太子的吴聪,总共十六个人,但是却都很沉默。

    他们亲眼看着皇帝,走进了那冲天的大火。虽然不是他们亲手所推,但是这事太大了。皇权天威,深入骨髓的观念,不是一场胜仗、一次倒戈就能彻底抹去的。亲手参与终结一位皇帝的性命,哪怕这位皇帝是失败者,也不是吴聪这些人能坦然接受的。

    还有,这种事,是能随便知道的吗?知道了,还能活吗?燕王殿下会怎麽想?会怎麽处置他们这些见证者?封口?远远调走?还是……

    就在这时,吴聪怀里的那个小身子,忽然动了一下。

    太子朱文奎醒了,眼看就又要哭出来。

    「别哭。」方敬的声音响起。

    朱文奎的哭音效卡在喉咙里。

    方敬走到吴聪面前,伸出手:「给我。」

    吴聪迟疑了一下,将小太子递了过去。方敬对其他人道:「你们在此稍候,警戒。我带孩子到那边说两句话。」

    亲兵们面面相觑,吴聪点点头,带着人散开。

    虽然朱文奎才六岁,但是方敬毫不怀疑一个皇家成长的孩子的理解能力。

    方敬走回亲兵们等待的地方。

    方敬停下脚步,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吴聪额角甚至渗出了汗珠。

    忽然,方敬笑了。

    「怎麽,一个个这副模样?怕我灭你们的口?」

    所有亲兵身体都明显僵了一下,呼吸为之一窒。

    几个年轻些的,手下意识地按向了刀柄,又强迫自己松开,眼神惊疑不定地看着方敬。

    他们确实怕,怕方敬,更怕燕王。他们这十四个人,此刻若真起了别的心思,一拥而上,并非没有机会制住甚至……

    但那个念头只是一闪。

    他们怕死,但是背叛燕王,他们宁愿死。

    方敬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

    「都把心放回肚子里。今夜之事,是殿下交代的差事,我们办成了,是功劳。你们都是奉命行事,听的是我的令,而我的令,来自殿下。明白吗?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卑职等明白!」

    「你们回去汇报的实话……」

    「走吧。」方敬不再多说,抱着依旧在抽噎的太子,当先向前走去,「该去向殿下复命了。」中军大帐外,朱能正按刀而立,和几个将领说着什麽,满脸红光。一抬头看见方敬,先是一愣,随即大喜,几步就跨了过来,重重拍在方敬没抱孩子的那个肩膀上:「哈哈哈!方兄弟!你可算回来了!殿下念叨你一晚上了!没事吧?这小孩是……?」

    「朱大哥,轻点。」方敬苦笑,「我没事。殿下在帐中?」

    「在在在!」他又瞟了一眼方敬怀里的孩子和身後的亲兵,虽然好奇,但见方敬没有多说的意思,便识趣地不再问,「快进去吧!殿下见了你,肯定高兴!」

    方敬点点头,定了定神,对吴聪等人道:「你们在此等候。」然後,抱着朱文奎,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听到脚步声,朱棣回过头。

    朱棣大喜:「敬之,你回来了。一切……可还顺利?」

    「臣……幸不辱命!」

    「快给我说说,具体怎麽回事,这是……?」朱棣看到了太子。

    「臣奉殿下之命,相机行事。昨夜金川门开後,臣料宫禁必乱,恐有奸人趁乱对陛下不利,或陛下……心绪激荡,行止难测。故臣带人於宫外巡查,以备不虞。」

    「约莫四更天,东安门附近,臣见宫中火光大起,尤以奉先殿方向为烈。臣等赶至附近,恰见数人自宫墙一隐蔽处仓皇而出,形迹可疑。」

    良久,朱棣睁眼,目光如电,射向方敬:「所以,允坟他,是自焚於奉先殿,以身殉社稷了?」方敬却缓缓摇了摇头:「殿下,臣只能说,陛下走入大火,未见其出。」

    「嗯?」

    「殿下,臣窃以为,陛下确实死了,但是现在却生死不明!」

    「敬之,别打哑谜,什麽意思?」

    「臣之愚见,对外,殿下当宣称陛下已殉国於奉先殿大火,而对内,尤其是对朝廷重臣、天下藩王、乃至宫中上下,殿下需表现得忧心忡忡,对生死之事存疑,不惜人力物力,做出持续搜寻的姿态。但偏偏还要遮遮掩掩,不希望别人知道。」

    此言一出,朱棣面露疑惑:「既已宣称殉国,又作态寻访?岂不自相矛盾,徒惹人疑?」

    「殿下,这不矛盾,对外宣称死,是快刀斩乱麻,定鼎乾坤。国不可一日无君,更不可有二主悬疑。必须给天下人一个明确无误的信号:建文朝,结束了!化为灰烬。唯有如此,殿下登基,才是顺理成章承接大统,」

    「对内表现疑……恕臣直言,尽管殿下靖难有理,但是悠悠众口,煌煌青史,怕是殿下免不了篡位之名了,若明确陛下已死,殿下还得加上弑君这一条,殿下表现得遮遮掩掩,可以稍减己恶。另外,这还是最好的监控和清理工具。殿下可借「搜寻建文下落』之名,整顿锦衣卫,监察百官,尤其是那些在「陛下已殉国』的定论下,还私下搞小动作的人,重点监察」

    「对外称死,是法统上,釜底抽薪。

    而且,对於那些建文旧臣,「生死不明』是最大的煎熬。他们该效忠谁?另外,「生死不明』意味着陛下的皇统悬而未决,是中断,而非终结。殿下以宗室最长、靖难首功之身,临危受命,暂摄国政,乃是为了稳定江山社稷。这比从一位确凿死亡的皇帝手中接过玉玺,在法理上更顺,更显殿下并非迫不及待,而是迫於无奈,勇於担当。」

    「阳葬其名,阴控其实;明绝其望,暗操其柄。」

    「此臣为殿下谋略之策也。是否采纳,殿下自决。」

    方敬说完,垂手肃立,不再多言。

    朱棣沉思良久,缓缓点头:「敬之所谋,老成谋国,思虑周详。」

    「殿下圣明。」

    「你奔波一夜,又殚精竭虑,辛苦了。先去歇息吧。余下诸事,孤会安排。」

    「臣,告退。」方敬退出了大帐。

    一出帐门,方敬脸上惯有的轻松立刻消失。

    建议「对外称死,对内示疑」,这番谋划固然是谋国之策。但何尝不是他为自己量身打造的护身符?有些功劳,立了就得赶紧把它丢掉。

    他今夜所为,是从龙之功里最核心、也最见不得光的部分:他亲手处理了前朝的皇帝,这等於是掌握了新朝成立过程中最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

    吴聪他们会担心,方敬何尝不会?

    也就是他知道朱棣的性格。

    朱棣某种意义上,算是开国之君,但是他却对功臣极为优待,更传统印象里嗜杀的他还真不一样。靖难功臣绝大部分都活到了善终,且与国同休。

    所以,方敬可以冒这个险,然後再加一个保险。

    如果他只是简单复命,说「陛下已死,太子在此」,那他就成了朱允坟之死的唯一认证人和直接经办人。

    这个身份太扎眼了。

    从此,这个天大的秘密,就独家地绑在了方敬身上。朱棣每次看到他,或许会念其功劳,但内心深处,会不会也有一根刺?

    功高震主已是大忌,何况是功高洞秘?

    所以,他必须主动把这个确凿无疑的秘密,进行降级。

    这样一来,在朱棣心中,方敬的角色就悄然发生了转变:从一个掌握核心秘密、不得不防的经办人,变成了一个主动将最终解释权奉还给君主的能臣。

    前者可能因知道太多而被猜忌,後者却会因思虑周全、懂得分寸而更受倚重。

    方敬向着为自己安排的营帐走去。

    明天,就能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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