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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四章 纪纲的理论和实践

    诏狱里。

    纪纲端坐在一张特意搬来的太师椅上,面前跪着个四十来岁的文士,叫周启文,是景清的门生。景清刺驾案虽然过去,但朱棣的清洗从未停止,这周启文便是新近被锦衣卫从老家搜出来的余孽。按以往惯例,这种钦犯同党,进了诏狱,先是一轮杀威棒,再是各种刑具伺候,能撑过三天的都算硬骨头。可今日,纪纲却一反常态。

    他甚至对跪在地上脸色惨白的周启文温和开口询问:

    「周先生,你说你不知情,只是寻常师生往来。好,本官姑且信你。」

    「但本官想问问你,景清怀揣利刃,行刺天子,事败被擒,於金殿之上,当众辱骂陛下,最後被处以磔刑,剥皮实草,悬於长安门。这些,你总该知道吧?」

    周启文面露痛苦之色,但是闭目不答。

    纪纲轻笑一声:「这人,真是糊涂蛋一个啊,不对,依我看不是糊涂,是又蠢又坏,还自以为是。」周启文愕然抬头,怒道:「景公忠烈!尔等逆贼,迟早要被天雷劈死!」

    纪纲笑道:「那我来告诉你,他蠢在何处。蠢在他看不清大势!陛下靖难,乃天命所归,民心所向。建文朝两年多,干了什麽好事?除了逼死亲叔、搞得天下大乱,还会什麽?

    陛下登基,迅即平定四方,这才是拨乱反正!景清食着大明的俸禄,却心心念念那个无道昏君,这不是蠢是什麽?」

    「坏在何处?坏在他为一己虚名,置天下於不顾!他若真刺驾成功,天下会如何?立刻又是一场内乱!大明的未来他想过吗?到时烽烟再起,百姓重陷水火!

    他口口声声忠君,忠的是哪个君?是那个把江山搞得一团糟的建文?他这是愚忠!是拿天下苍生的性命,成全他自己那点可怜的死节之名!这不是坏,是什麽?」

    周启文张了张嘴,想为老师辩解,却发现纪纲的话竟有几分……难以反驳?至少,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自以为是又在哪里?」纪纲语气越发讥讽,「他以为他是豫让?是荆轲?差得远了!

    豫让为主报仇,是感念智伯的知遇大恩,那是私义!荆轲刺秦,是为报燕太子丹的厚待,也是私恩!可陛下对他景清如何?陛下登基,非但未追究他们这些建文旧臣,反而留用,给他官做!这是何等天恩?!他不思报效,反而以怨报德,这不是忘恩负义、自以为是是什麽?」

    「他以为他死了,就能青史留名,做个忠臣?」

    纪纲走到周启文面前,蹲下身:「我告诉你,他错了。史书会怎麽写他?会写他不识时务,不辨忠奸,为一个昏聩的旧主,向拨乱反正的明君行刺!会写他愚蠢短视,差点引发新的战乱!会写他虚伪矫情,嘴上忠义,实则不顾天下生民!

    他得不到他想要的名声,只会留下千古骂名!连同你们这些跟他扯上关系的门生故旧,都要跟着遗臭万年!」

    「不……不是这样的……恩师他……」周启文的心里防线开始崩溃。

    纪纲心中大定,知道火候到了。他站起身,重新坐回椅子,语气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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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先生,你是读书人,该明白事理。景清的路,是死路,是绝路,更是错路。你跟着他,不会有什麽忠臣孝子的美名,只会跟着一起身败名裂,家族蒙羞。本官查过,你周家也算诗书传家,在地方上颇有清名。你父母年迈,妻儿尚幼……难道,你要为了一个又蠢又坏还自以为是的糊涂老师,把整个家族都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吗?」

    周启文浑身剧震,眼泪终於流了下来。

    「本官今日与你多说这些,不是要恐吓你,是觉得你或许还有救,或许只是一时受蒙蔽。锦衣卫办案,也要讲证据,讲道理。你若能幡然醒悟,提供一些经得起确证的信息,配合朝廷查清余党,戴罪立功,本官或可向陛下陈情,言你受人蛊惑,现已迷途知返,对你的处置,对你家族的牵连,或许都能……从轻考周启文伏地痛哭:「我说……我都说……恩师……不,景清逆贼,他之前确实与几人密议过,有……有名单……藏在……」

    纪纲心中狂喜,面上却不动声色,让人记录。

    他第一次不用刑具,只靠一番诛心之言,就撬开了硬骨头的嘴!方侍郎的心法,果然神妙无比!!他按照名单,雷厉风行,又抓了几个人。这次,他信心更足,如法炮制。面对这些自命清高、起初还梗着脖子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文人,纪纲不再用刑,而是坐下来,慢条斯理地开始讲道理。效果出奇地好。不少人是在痛哭流涕、大骂景清害人不浅之後,吐出了知道的一切。

    纪纲的诏狱,一时间文明了许多,惨叫和刑具声少了,痛哭流涕和幡然醒悟的忏悔多了。

    然而,他这「文明办案」的新作风,很快引来了非议。尤其是那些被他诛心後崩溃招供、事後又觉得羞愧难当、或家族未能完全幸免的官员亲友,更是恨他入骨。弹劾的奏章,很快便递到了通政司。弹劾的理由五花八门:

    「锦衣卫指挥使纪纲,罗织株连,以言辞蛊惑人心,逼人诬攀,实乃以文饰恶,其心可诛!」「纪纲不依律法,专以诡辩陷人,动人心志,败坏朝廷纲常!」

    「其言辞刻毒,专攻人伦私隐,有失朝廷体统,非人臣所为!」

    这一日朝会,便有御史出列,当着朱棣和文武百官的面,痛心疾首地弹劾纪纲。

    朱棣高坐龙椅:「纪纲,御史所言,你有何话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纪纲身上。

    纪纲出列,躬身:

    「陛下,臣纪纲,蒙陛下信重,执掌锦衣卫,夙夜忧惧,唯恐有负圣恩。今日御史所言,臣已注意到相关表述。」

    朝堂上微微一静。这开场……有点怪。

    「关於锦衣卫近日办案方式,外界或有不同方面的信息与流传。

    臣在此需向陛下及诸位同僚说明的是,锦衣卫一切行事,始终从维护朝廷纲纪、彻底肃清逆党、确保江山稳固的战略高度出发。

    我们的目标,是一个再无隐患、政治清明、上下安定的朝局,这符合陛下,也符合在座诸位臣工的共同期待。」

    「至於具体办案过程中的方式方法,锦衣卫始终坚持依法依规,以确凿证据为准绳。我们不预设立场,不先入为主……」

    腊月起床那麽早,大夥本来都没怎麽睡好,大清早的上政治课……

    ZzzZZ……

    方敬纳闷,老纪你又是哪个来路的?

    「我们始终认为,一个风清气正、众正盈朝的朝堂,是陛下之福,亦是天下之福。锦衣卫愿与朝堂诸公一道,增进互信,消除误解,相向而行……」

    一番话,洋洋洒洒,冠冕堂皇。通篇没有直接反驳御史的任何具体指控,而是将锦衣卫的行为拔高,最後……

    还特麽的叫我们要正能量?

    御史们面面相觑。

    整个朝堂鸦雀无声。

    朱棣坐在龙椅上,也在犯困。

    那位弹劾的御史脸都憋红了,想反驳,却发现纪纲的话像一团棉花,无从着力。说他狡辩?他态度很端正。说他推诿?他好像什麽都说了,又好像什麽都没说。

    「咳,」朱棣轻咳一声,打破了朝堂上诡异的寂静,「纪纲所言,朕知道了。锦衣卫办案,须张弛有度,依律而行。弹劾之事,既无实据,暂且不论。都退下吧。」

    「臣遵旨。」纪纲恭敬行礼,退回班列。心中暗自得意:方侍郎的心法,果然妙用无穷!用於审讯,可诛心破防;用於朝争,可立於不败!吾道成矣!!

    他偷偷看了一眼方敬,发现对方依旧垂目而立,仿佛刚才那场因他而起的风波,与他毫无关系。不行,不能骄傲。

    自己只是学了些皮毛,便有如此奇效。方侍郎本人若在朝堂上与人群辩,那该是何等光景?朝会散去,纪纲昂首挺胸,走出了奉天殿。他觉得,自己的前途一片光明。

    但他没有看到,身後不远处,方敬望着他的背影,神色复杂。

    「学我者生,似我者死啊,纪指挥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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