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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章 水清澄的秘密

    方敬带着不到三十人往北跑了不到半个时辰,身後,追兵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不是幻觉。他回头看了一眼,官道尽头扬起一片尘土,至少有上百骑兵正朝他们追来。

    方敬的心中一痛。

    那五百人……快顶不住了

    「侍郎!追兵上来了!再这样跑下去,迟早被追上!」

    方敬当然知道,他们这三十人里,有伤兵,有女人,还有一个瘫在马背上抖得像筛糠的陈天平。根本跑不快。

    他的目光扫过官道两侧。两边是密林,树木遮天蔽日,里面黑酸翳的,什麽也看不见。

    「弃官道!钻林子!」

    亲兵队长愣了一下:「侍郎,钻林子?那马……」

    「马不要了!所有人下马,步行进林!快!」

    没有人质疑。三十人翻身下马,有的扶伤兵,有的架陈天平,有的把沐天钧从马背上擡下来。「走!」

    他们一头紮进了密林。

    林子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头顶是密密麻麻的树冠,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藤蔓从树上垂下来,坎坷难行,方敬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刀,一边砍藤蔓一边开路。

    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沐天钧醒了。

    「这……这是哪儿?」

    「从林。」方敬头也不回,「我们弃官道了。追兵太紧。」

    沐天钧沉默了一会儿,然後挣紮着要从搀扶他的两个士兵手里挣脱。

    「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方敬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沐天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嘴上还是硬撑着:「侍郎,卑下只是伤了肩膀,腿没事。卑下自己能………

    「把他扶好。」方敬打断他,「从现在起,不许他一个人走。两个人扶着他,轮流换。他要是再摔了,我拿你们是问。」

    两个士兵连忙应声,把沐天钧的胳膊架得更紧了。

    方敬没有再看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水清澄跟在方敬身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林子越来越密,路越来越难走。方敬的刀砍藤蔓砍得卷了刃,换了一把继续砍。士兵们的衣服被荆棘划破了好几个口子,脸上、手上全是血道子。

    陈天平已经彻底走不动了。他被两个士兵架着,几乎是拖着往前走。嘴里一直在嘟囔,方敬听不清他说什麽,也懒得听。

    就在这时,队伍前面传来一声惨叫。

    「蛇!有蛇!」

    方敬快步冲过去,看见一个士兵坐在地上,捂着小腿,脸色煞白。他的裤腿上有两个小孔,正在往外渗血。

    「让开!」水清澄从後面挤过来,蹲在那个士兵面前,看了一眼伤口,又看了看旁边草丛里一闪而过的蛇影。

    「是烙铁头。本地的毒蛇,有剧毒!」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粉末,敷在伤口上,又撕了一块布条,把伤口包紮好。方敬看了一眼水清澄手里的瓷瓶:「夫人,这是什麽药?」

    「本地的一种草药,专治蛇毒。」水清澄把瓷瓶收好,「我在安南的时候,家里常备。」

    方敬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但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又有五个士兵被蛇咬了。水清澄都从瓷瓶里倒出粉末敷在伤口上。伤兵越来越多,行进越来越慢。

    方敬注意到,她的药粉越用越少。

    天快黑的时候,队伍已经疲惫到了极点。方敬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手臂几乎已经脱了力。他停下脚步,看了看四周。林子在这里稍微开阔了一些,有一小片空地,周围是高大的乔木,头顶能看见一小块天空。

    「不走了。今晚就在这里歇。」

    士兵们如蒙大赦,所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

    方敬走到水清澄身边,低声问:「夫人,药还有多少?」

    水清澄从袖子里掏出瓷瓶,晃了晃,听了听声音。

    「三份。够三个人用。」

    方敬沉思一会儿,开口说道:「再有人中蛇毒,不救了。我、你、陈天平,得留三份。」

    水清澄擡起头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颇为意外。

    「侍郎,你比看起来狠多了。」

    方敬点头:「我虽然没有亲临战场,但也是靖难过来的。我死了,他们都活不了。所以,没什麽好纠结的。」

    水清澄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那如果最後只剩两份药呢?」

    方敬毫不犹豫:「牺牲夫人。」

    「那如果只剩一份呢?」她问。

    「只留给我。」

    水清澄莞尔一笑:「侍郎是真男人!」

    方敬也不再管水清澄,他走到沐天钧身边,靠着同一棵树坐了下来。

    沐天钧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脸色还是那麽白。他感觉到有人坐在旁边,睁开眼睛,看见是方敬,愣了一下。

    「侍郎,您……」

    「别说话。省点力气。」

    两人靠着同一棵树,谁也不说话。

    气氛有点尴尬。

    天彻底黑了。

    几个士兵出去打猎,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几只野兔和一条蛇。没有锅,没有盐,而且怕被发现,也不能生火,不过,就算没追兵,在这潮湿的雨林里,也很难生火。

    陈天平坐在方敬旁边,看着方敬手里的生兔肉,还滴着血的一截蛇肉,脸都绿了。

    「侍郎,这……这能吃吗?」

    方敬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能。就是有点腥。」

    陈天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兔肉,咬了咬牙,也咬了一口。然後他的脸皱成了一团,强行忍住没吐出来。

    「水……有水吗?」

    没人理他。

    水清澄坐在不远处,手里也拿着一块兔肉。她吃得很慢,先是用小刀割下一小块,然後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慢慢咀嚼,吃完了还用帕子擦了擦嘴,像是坐在金陵鸭王的雅间里吃烤鸭。

    优雅,永不过时。

    陈天平吃了两口就不吃了,把兔肉丢在地上,靠着一棵树开始抱怨。

    「这叫什麽日子?孤堂堂王孙,居然在丛林里吃生肉……」

    「殿下不想吃可以不吃。」方敬头也不擡,「没人逼你。」

    陈天平闭嘴了。

    但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他又开始嘟囔。

    「水呢?连口水都没有……」

    夜深了。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靠着树干睡着了。有人打呼噜,有人说梦话,有人在睡梦中喊娘。

    方敬没有睡。他靠在沐天钧旁边的那棵树上,闭着眼睛,但耳朵一直竖着。

    沐天钧也没有睡。他的呼吸很重,像是胸口压了什麽东西。

    方敬能感觉到他在忍。

    过了一会儿,沐天钧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响,像是想吐又吐不出来,像是有东西卡在嗓子里。

    方敬睁开眼睛,看着他。

    沐天钧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怎麽了?」

    「没……没事……」

    方敬没有追问。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水清澄。

    水清澄靠在一棵树干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夫人,您要等到什麽时候?」

    水清澄没有动。

    「等到药效发作的时候?还是等到他死了?」

    水清澄慢慢睁开眼睛。她看着方敬。

    「我以为侍郎怀疑的是沐天钧。」

    「我开始确实以为是他。他动机很充分呢,觉得陈天平靠不住了,去投靠那边,也很正常,不过……」他看了一眼水清澄。

    「後来他受伤了,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的伤是真的,箭射穿了肩膀,差一点就伤到肺。如果是苦肉计,这个险冒得太大了。他不像是有那麽大决心的人。」

    沐天钧躺在地上,听着这些话,脸色更加苍白。

    「然後我开始想,如果不是沐天钧,是谁?总不可能是陈天平吧?我先怀疑一下我自己,然後觉得可能性不大,那就只有夫人了。」

    水清澄轻笑:「侍郎这时候还有心思开玩笑?」

    「夫人既然没有毒死我,那我就没什麽好怕的,陈天平死了就死了,我最多被骂一通,活着,对我来说比什麽都重要。」

    陈天平在旁边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襟,呼吸急促,青筋暴起。

    方敬皱眉看过去。陈天平的脸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嘴唇发黑,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周围的士兵没有一个人动。

    方敬猛地转头,扫了一眼四周,所有士兵全都躺着一动不动。

    「他们怎麽了?」方敬的声音沉了下来。

    水清澄看了一眼那些昏睡的士兵:「只是昏过去了。我的药,睡几个时辰就醒了。明天早上,他们会跟没事人一样。」

    方敬沉默了片刻,然後指了指沐天钧:「他呢?」

    「他中的是另外一种药。不会死,但会难受很久。我没想到他会中箭,也没想到箭伤会让药效发作得这麽快。」

    沐天钧张了张嘴,想说什麽,但只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呻吟。

    方敬没有再问陈天平。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陈天平还活着,只是暂时了。

    水清澄看了一眼陈天平,笑吟吟道:「我们的陈殿下可能没那麽走运了,他是中了我仅存的见血封喉,必死,而且死得很痛苦呢。」

    方敬叹口气:「为什麽?」

    「为什麽?」水清澄冷笑,「方侍郎,您问我为什麽?我十五岁嫁给他,六年了。六年里,他没有碰过我一次。是因为他不喜欢女人。」

    「我是他的一块招牌。一个王孙,不能没有王妃。所以我跟着他,从安南到云南,从云南到金陵。他逃命的时候带着我,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没有我,他算什麽王孙?」

    「而且,让自己名义上的妻子,去勾引别人,去怀上别人的孩子,这就是这个男人干的事情,他把我当成什麽了?!侍郎,你仔细想想我的处境!今日是你,若你不上钩,会不会是沐天钧?会不会是安南的重臣?」

    方敬叹口气。

    「我要杀他。就在刚才,他没有水,我把我的水壶给了他。」

    「那你现在打算怎麽办?」

    「现在?」水清澄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现在,我当然要执行他的计划。」

    「什麽计划?」

    水清澄笑了:「怀上您的孩子啊!」

    方敬愣住了。

    「您没听错。杀陈天平虽说是我的本意,但是黎季厘也联系了我,他承诺我杀了他,就给我好处,但是我不信他。」

    「你不是反感陈天平的计划吗?」

    水清澄道:「当然反感,但是这次是我自己的选择,而不是和他的交易,这是我们俩的合作,您为钦差,陈天平死了,您脱不了关系,但是王室有了血脉,您就有斡旋的余地,况且,我又不敢杀您。杀了您,大明一定会追查;但如果您和我……有了夫妻之实,那就不一样了。您不会说出去,因为说出去,您也完了。」

    方敬觉得喉咙发乾。

    「那我现在要是……不配合呢?」

    「您会配合的。我在您的水里也下了药。不过别担心,不是毒,是……一点助兴的东西。」她凑到方敬耳边,吐气如兰。

    「所以,您看,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您得替我保守秘密,我也得替您保守秘密。等孩子生下来,您助我摄政。到时候,您回您的大明,继续当您的侍郎。我留在安南,当我的王太後。未来,我们的孩子登上安南王位,我在大明的支持下总览朝政,您的所有要求我都答应,安南太後完全臣服大明,一举多得,我们各取所需,两全其美。」

    方敬之前就觉得有点燥热,还以为是雨林的气候,但是此刻觉得有点不对劲。

    陈天平依然在痛苦呻吟,沐天钧双目赤红,艰难道:「嫂嫂……」

    「郎君。」水清澄的手搭上了方敬的肩膀,温柔似水,「您准备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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