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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丞相行不行啊?我这边都决战了

    带兵最忌讳人心不齐。

    刘祀深知此理,他方才一意孤行放走孟获,虽然是出於长远考量,但对於帐下这些出生入死的将领们而言,这一刀着实将他们紮得不轻。

    此刻的帅帐之中,气氛冷得如同腊月里的寒风。

    刘祀目光扫过帐下诸将,但见高翔气得面色发红,胸膛起伏,毫不掩饰那翻涌着的怒意。

    廖化更是面沉似水,一言不发,目光落在帐中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谁也懒得看一眼。

    霍弋和李恢虽然努力克制着情绪,但二人如同雕塑一般矗立帐下,纹丝不动,光看那绷紧的下颌和攥成拳头的双手,便已可知其心中是何等的不平。

    向宠到底是个老好人。

    见帐中僵局如此,他轻叹了一口气,率先打破了沉默,冲着众人温声道:「众位将军,大王做事向来有理有据。先前在牂牁时,大王大胆任用马忠,将王剑都授予一个从未单独领过兵的郡丞,叫他督军而行。」

    「当时我等心中何尝不是忐忑不安?结果呢?」

    向宠摊了摊手,又道:「马忠後来一路平推,诈取诸多县城、关隘,更是奇袭七星关,势如破竹,最後结果咱们也都看到了。」

    「如今大王既执意放孟获归山,想必更有深层考量,不如咱们先听听大王怎样讲说,如何?」

    他看了一眼刘祀,又看了一眼众将,目光中尽是劝解之意。

    闻言,高翔和廖化依旧没有擡头。

    一个气鼓鼓地坐在地上,一个冷着脸站在原地,一副执拗的架势。

    但李恢和霍弋终究还是将自光投向了刘祀。

    他们想听听,大王放走孟获,究竟是一时冲动,还是另有深意?

    刘祀本也要与众将说明因由的,但在这之前,他却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此刻的刘祀,忽然起身,走下帅案,径直来到了高翔面前。

    然後,看着高翔,他突然拱手施了一礼————

    高翔见状一愣,猛地擡起了头,正好对上了刘祀那坚定的目光。

    「高将军。」

    刘祀的语气诚恳,没有丝毫做作道:「孟获身为叛首,乃你亲手从卧牛岭上生擒,此乃天大之功劳!」

    「如今孤执意将此人释放,这功劳便毁在了孤之手中。既然坏了将军功劳,孤在此先施一礼赔罪,再谢过将军此番通达配合,为孟获亲释绑绳。」

    他的腰弯得很低,姿态放得很足。

    此一幕猛然出现,搞得大家俱是一愣,一时间帐中都寂静下来了。

    高翔望着面前拱手弯腰的刘祀,嘴唇动了动,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跟随大王转战南中这许多时日,从且兰城到白虎岭再到卧牛岭,大王对帐下将领们向来是尊重有加的。

    可即便如此,也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这堂堂大汉汉中王,地位身份无比尊贵,却是当着满帐将军们的面,向一个属将拱手致歉?

    这世间又有几个主公,能做到如此礼遇将领之地步?

    一见此情此景,高翔心中的怒火,在这一刻已然消减了大半。

    不是因为道理说通了。

    而是因为被尊重了。

    他赶忙从地上站起身来,赶紧把身子躬得更低,还了一礼,闷声道:「大王言重了。」

    虽然只有四个字,但语气已经不再像方才那般冰冷。

    刘祀直起身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知道高翔心中的结还没有完全解开,但至少不再是铁板一块了,这就好办。

    「大王。」

    正在这时,高翔忽然又开了口。

    他叹了口气,面色复杂,声音低沉却恳切地道:「擒住孟获又如何?功劳都是其次,臣可以不要这份封侯的功勳。」

    「但帐下这些弟兄们,那是真真切切在为大汉、为大王您卖命啊!」

    「他们流了多少血泪,才将孟获活捉?卧牛岭上,弟兄们搬运万斤猛火油,双手磨出了血泡也不敢歇,封堵出口的兵卒,守了整整两夜,浑身被蚊虫叮得体无完肤————」

    「军卒们多有劳累,进入南中这等不毛之地已有两月之久,此番将人轻飘飘地放了,叫臣又如何对那些流血流泪的弟兄们交待?」

    「大王此举一出,又叫这些大汉兵卒们如何看待?」

    说到此处,高翔更显动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更是加重了几分:「臣之憋屈,非是个人利益受损。实乃辜负了帐下数千弟兄们的苦劳啊!」

    这番话说得是掏心掏肺,帐中众将纷纷动容,廖化微微侧过了头,李恢也轻轻点了点头。

    高翔说出了所有人心中想说却没说出口的话。

    刘祀沉默了片刻,这才郑重应道:「高将军说得对!」

    他随即转向帐中其余诸将,再次拱手道:「孤今此举,确有辜负全军将士之嫌,在此,一并向诸位道歉。」

    「稍後,孤更会亲自向弟兄们说明此事,定将三军聚集一处,亲自向他们赔礼,咱们绝不含糊!」

    说完应对之法後,他才又转入了正题,聊起了自己的思量与苦衷。

    「诸位想知道,孤为何执意放走孟获?那孤便把心中之考量,一五一十说与诸位听听,也好有个决断。

    他先看向廖化:「廖将军,孤问你一句,大汉如今偏安蜀中与荆州,最终要做何事,你可知晓?」

    廖化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道:「自然是兴复汉室,还於旧都,灭却篡位逆贼,重复汉家江山!」

    「此乃汉臣皆知之志也!」

    「不错。」

    刘祀点了点头,话锋却是一转:「但要兴复汉室,以如今蜀中与荆州之兵力,吞并天下又是否够用呢?」

    此言一问,帐中立时又安静了一息。

    刘祀为众人列举出了一个比较精准的数据出来:「北方的曹魏,如今拥兵四十万众,东吴拥兵二十余万!」

    「咱们大汉军卒如今有多少呢?满打满算,也凑不出十万人呐!」

    「这十万对曹魏四十万,亦或者对东吴二十余万兵力,诸位觉得,单是靠蜀中与荆州之兵源,够吗?」

    众将闻言,面面相觑,却无人应答。

    因为答案太明显了。

    不够!

    而且是远远不够的多!

    刘祀叹了口气道:「这便是孤的考量所在啊!」

    他真诚的目光,在这一刻投向了帐中的每一个人:「南中之兵源,亦是兵源。」

    「南中之人,亦可以是汉民。」

    「南中之物产,如铁矿、铜矿、石脂水、粮食、战马等————一样可以作为大汉之军备「」

    。

    「而要令南中彻底臣服,将这一切为我大汉所用————」

    他顿了顿,而後语气变得严肃又郑重了几分:「唉,要做到如此,则非兵战可为之,而是要收心。

    ,,「只有收了南中之人心,才能令南人心甘情愿地为大汉效力。也才能令南中成为大汉北伐之大後方,源源不断地提供兵员和物资。」

    此言一出,帐中众将齐齐一怔。

    高翔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廖化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霍弋和向宠对视一眼,目光中都多了几分了然。

    李恢更是深深地望向了刘祀。

    他在南中驻守多年,比谁都清楚,南中的蛮族部落数以百计,各族之间错综复杂。

    你今日用武力将他们打服了,明日换个首领照样造反。杀一个孟获,蛮族不但不会归降,反而会因仇恨而更加抱团。

    收心,确实比收命要管用得多。

    刘祀见众人面色有所松动,接着又道:「对外用兵,自然要咱们内部先稳固才行,一旦後方起火,则形势危急,几年前关侯之旧事犹在眼前耳!」

    「诸位可再思之,若丞相他日率军北伐,南中又在後方不断生事,届时粮道被截,叛军攻向成都而去,那北伐还打得成吗?

    1

    帐中又是一片沉默——

    因为谁都知道,肯定打不成!

    「我大汉天军,如今既有猛火油之威,又有发石炮车之雄,新铸环首刀更乃神兵利器」」

    。

    「慢说是对上南中蛮兵,即便对上魏军,亦有一战之力。」

    「打赢一场仗,这很容易,可打完一战之後又能如何呢?」

    「南中始终会复反。与其令朝廷一次又一次出兵平叛,劳损国力,反不如一次收心,令南中永不再叛。」

    「至於这个道理嘛————」

    他看着众人:「想必你们各位心中自明,孤之考量,便在於此处啊!」

    话音落下。

    帐中又沉默了片刻。

    向宠第一个开口,拱手道:「大王深谋远虑,臣明白了。」

    霍弋跟着点头道:「是臣等目光短浅,如今依大王之言思之,则当得如此,臣心服口服!」

    李恢目光深深地望着刘祀,心中暗道了一声,这位汉中王的格局,当真远非常人所能企及!

    他当即也是拱了拱手,没有多言,但那个拱手的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高翔和廖化也都朝刘祀看了过来,面色为之一松。

    虽然还带着几分不甘,但先前那股子凝重的怒意已经消散了大半。

    他们也不傻,刘祀说的这些道理,细想之下确实有理有据。

    但理是理,情是情。

    理上说得通,心里那口气一时半会儿还是不太顺畅。

    廖化沉吟片刻,忽然开口道:「大王所言有理,臣也认可收心之策,但臣仍有一事不解,还望您能赐教。」

    他看着刘祀,眉头微皱着道:「大王为何就选定孟获此人?凭何认为他必定会降?又凭何认定他降了之後,会永不复叛?」

    「若他只是嘴上说说,降了之後再反呢?大王可有这些考量?」

    这一问,搞得刘祀心中一顿。

    他认定孟获,自然是从史书中的记载来判断的。

    丞相七擒七纵,孟获最终心服口服,归降後南中数十年不曾再反。

    这是穿越者开了天眼才知道的事。

    可这种话怎麽明说?

    「我是从未来穿越过来的,我知道孟获会降。」

    这种话要是说出来,怕不是要被当成疯子一般,给绑起来?

    廖化这人偏偏又是个刨根问底的性子,问出来的问题直指要害。

    刘祀脑子飞速转动了两圈,只得自己编了个理由出来。

    「廖将军问得好。」

    他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孤选定孟获,有三个缘由。」

    「其一,此人在南中蛮族之中威望极高,汉人夷人皆服从於他。能在南中受到此等认可之人,整个南中找不出第二个来。」

    「因此,收服了他,便等於收服了半个南中。」

    「至於其二,今日孤一见孟获,便觉此人虽然桀骜,但被擒之後不求饶、不狡辩,反倒为死去的部下感到愧疚。」

    「这反倒证明他是个有担当、讲情义之人,与那些极恶之徒又有不同。」

    「这样的人,一旦真心归降,便不会轻易反覆。」

    说到此处,刘祀故意看了一眼帐中的孟淡。

    孟琰微微一怔。

    刘祀顿时轻叹一声道:「其三,孟谈与他乃是血脉族亲。孟家既有半数人已站在大汉这边,孤如何能不给孟获一个机会?」

    闻听此言时,孟淡激动无比,心中更是充满了感激,冲着刘祀拜了又拜。

    他随後又补了一句:「何况,杀了孟获之後,蛮人们势必扶植起一个新的蛮王。那个新蛮王是什麽秉性、

    什麽来路,咱们一无所知。」

    「既如此,反倒不如那孟获,此人好歹跟咱们交过手了,知根知底,摸得清他的路数。」

    既然说到这里,刘祀话锋一转,嘴角忽然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故意往众将身上扫了一眼:「何况,诸位将军都已与孟获交过手了,也知他於兵事上嘛————」

    刘祀顿了顿,笑意更浓:「嗯,并不出众。他日纵然再相遇,又有何难呢?」

    「对吧?」

    被这麽一捧,高翔第一个绷不住了。

    他嘴角抽了抽,想忍住,没忍住,最终还是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大王此言,臣倒觉得颇为精准。」

    他摸了摸鼻子,语气中的怒意已经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舍我其谁的傲气:「臣等已跟他交过手,此人确实能耐一般,即便将他放回,再打一仗,同样能生擒之1

    」

    此言一出,帐中紧绷了许久的气氛终於是破了。

    廖化嘴角微微上翘,虽然没有开口,但那抹若隐若现的笑意也已经说明了一切。

    便是方才还劝降无果、一脸郁闷的孟淡,此刻也被逗得嘴角弯了起来。

    一时间,帐中笑声四起。

    刘祀见此,心中总算长舒一口气。

    这人心,总算是挽回来了!

    这才对嘛!

    他赶紧趁热打铁,将最後一层底牌也在众将面前亮了出来:「你等也不必担忧孟获回去之後会翻出何等花样来。」

    「孟获此番惨败,是被卧牛岭火攻所破。可他至今仍不知,自己因何败得如此之惨?」

    「他不知晓猛火油与桐油区别,更不知晓咱们发石炮车之威,既然不知此物存在,这便是咱们的优势之处啊!」

    被他这样一说,众将们顿时眼前又为之一亮!

    对啊!

    孟获在卧牛岭是被火攻所败,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见过回回炮车!

    他根本不知道汉军手中握着一件能在两个时辰内砸烂坚城的神器!

    「所以,以孤所料,孟获此番大败,回去之後必定龟缩味县不出,凭藉连环坚城据守。以为只要不出城、不入谷,便不会再中火攻之计。」

    「可届时嘛————」

    刘祀一时间嘴角上扬,脸上浮现出了十足的自信与坏笑:「届时咱们的发石炮车,不就又有用武之地了吗?」

    「一如当初破且兰、前番破牧靡一般,定可摧枯拉朽,一战而定!」

    「若再将他二次擒之,到时他还有何话可说?」

    帐中沉默了一息。

    然後,众将纷纷一愣,旋即恍然大悟!

    「对啊!」

    高翔一拍大腿,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孟获又没见过炮车!他根本不知道咱们能砸城墙!」

    「他以为缩进坚城便安全了,殊不知在炮车面前,坚城与纸糊的有何分别?」

    霍弋当即拱手道:「大王此计甚是高明啊!」

    向宠笑着摇头:「嗐,要早知大王心中已有下一仗之谋划,臣等方才何必急成那样?」

    李恢此时更是深深地看了刘祀一眼,拱手一揖,语气中满是感慨与赞叹:「大王运筹帷幄,臣不及也!」

    刘祀看着帐中众将重新焕发出的神采,心中总算是彻底踏实了下来。

    这回人心齐了,军心稳了。

    接下来的仗,便好打了!

    几日後,味县大营。

    孟获几如丧家之犬一般,只身逃回了味县。

    即便刘祀将他放回,这一路艰险,依旧差些丧命。

    如今端坐帐中,浑身上下多处烧伤,左臂缠着厚厚的麻布包裹,後背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水,半张脸被菸灰和水泡覆盖,头发烧去了大半,只剩下参差不齐的焦黑短茬。

    进了帅帐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召集将领议事,而是吃东西。

    先是一碗热茶汤灌下去,而後又抓起帅案上的一条烤羊腿,大口撕咬着,油脂顺着下巴淌到了胸口上,狼狈至极————

    不过这也正常,毕竟他已经三日没吃东西了。

    从卧牛岭逃出来之後,他在深山里钻了整整两日两夜,靠着树皮和溪水吊命,才摸回了味县。

    六千蛮兵,带去六千,回来一个,这份惨劲儿当真也是够令人唏嘘的。

    不但如此,孟获手下心腹爱将金环结死了,黎邪同样是「下落不明」

    孟获边啃着羊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个问题。

    自己到底是怎麽败的?

    黎邪的信他反覆回忆了好几遍,笔迹、用词、甚至遣来送信的两名亲卫,都是其帐下的老人,他认得他们的面孔。

    以他对黎邪的了解,此人忠心耿耿,断然没有可能来坑害自己才对。

    而且牧靡城虽然不大,但也是正经的坚城,蜀军五六千人想要攻破,少说也得十天半月。

    黎邪信中说蜀军久攻不下、主帅中箭,这完全合乎情理啊。

    可偏偏————

    他才刚一进卧牛岭,便一头撞进了火攻的埋伏之中,这显然不是临时起意的伏击,而是刘祀精心策划、提前布置好的陷阱。

    想不通就不再想了,孟获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从脑海中甩了出去。

    不管真相如何,有一件事他想得很清楚,这刘祀军中定有高人啊!

    与他论诡计,自己显然不是对手。

    卧牛岭的教训,血淋淋地摆在眼前,这令孟获也开始思考起来。

    为今之计,便不能再跟刘祀他玩阴谋诡计了,而是应当敛兵据守。

    只要把大军都缩回到味县,凭藉连环坚城死守不出。

    你刘祀兵力不足,攻城器械有限,拖上几个月下来,空耗你蜀汉国力。

    届时,外部一旦有变,你能不退兵吗?

    只要你退兵,南中威胁自然也就解了。

    其实就连孟获都未曾发现,不知不觉间,他早已将生擒刘祀的念头抛在了脑後。

    前番还要大败汉军,如今已然觉得,能在刘祀手下坚守住几个月就是赚。

    这般的快速转变,也是挺令人唏嘘的,只能说,只有挨了这顿毒打之後,他才知道了疼,开始知道忌惮了————

    一念至此,孟获啃完了最後一口羊腿,将骨头往案上一扔,擦了擦嘴,开始清点手中的家底。

    味县城中兵卒都被调光,如今只剩雍氏守军千余人。

    自己从卧牛岭败回,身边只剩孤身一人,大帐之中便只剩下这几百蛮兵亲信。

    但就这点人,肯定远远不够!

    孟获当即下令,从同濑、同劳、昆泽三处关隘抽调守军,来往味县聚集。

    随即,又派快马赶往滇池县,此地乃是他的老窝。

    一仗折损六千人,可谓是伤筋动骨,兵力顷刻间覆灭了半数。

    要想继续跟刘祀抵抗,便唯有将所有蛮兵尽数调来味县了————

    而将各地兵卒全部调来味县,以孟获计算,兵力至多也不过八千人而已。

    而刘祀手中的汉军,加上爨氏的私兵和流民,也在六七千上下。

    兵力方面盘算了一遍,虽然还是自己占优。

    可不知为何,孟获想着这些兵力数字,心底却反倒涌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之感出来————

    正当孟获对着军帐唉声叹气之际,忽然,帐外传来了脚步声。

    帐帘一掀,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此人正是雍闓之子雍旅。

    「听闻叔父折回,侄儿特来探望,不知叔父如今身子可安好?」

    雍旅拱手行礼,面上堆着一副关切神色,但自从他进帐开始,眼睛便在帐中左右乱瞄,两眼骨碌乱转,一看便是不怀好意而来————

    孟获将他这些小伎俩,从头到尾看得是一清二楚。

    此人怕是来者不善!

    他面上不动声色,暗暗给身旁一名蛮将使了个眼色。

    那名蛮将当即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帐外。

    「雍旅。」

    孟获直视着他,语气冷淡的很:「你明知某惨败於卧牛岭,只身逃回此处,又何必明知故问,来此羞辱於我?」

    「哎呀,叔父多想了!侄儿此来,只为关心叔父安危,并无他意。」

    说着,他的眼神又飘了一下,往帐外瞥了一眼。

    孟获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小子的眼神太飘了,每隔几息便要往帐外看一眼,又时不时去摸袖子里的东西,此举显然是有鬼,搞不好他在帐外早已安排下了人手。

    孟获如今毕竟有伤,可不想与他多纠缠,当即下了逐客令道:「贤侄啊,我目下身带伤势,不便多言,你且退下,待某歇息过後再来相谈吧。

    雍旅闻言,面色微微一变。

    他本想再试探几句,但见孟获态度坚决,便知道继续绕弯子已无意义,便索性摊了牌:「叔父既然身体抱恙得很,这个嘛————」

    他这语气突然就变了,不再是方才那副恭敬关切的模样,而是带上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既如此,叔父不如先将指挥之权交到侄儿手中如何?」

    他立刻补充道:「蜀军势大,叔父如今又有伤势在身,侄儿唯恐耽误军机。何况叔父与家父乃结拜兄弟,唇亡齿寒之理便是如此,咱们还需上下一心,目下便请叔父交出兵权,莫要多虑。」

    孟获望着他那张白净的脸,冷哼一声:「小子?要夺我兵权就直说,你这些小伎俩实在太嫩了些。」

    说着话,他嘴角撇了撇,一脸不屑地扫了此人一眼,而後连眼皮都懒得再擡一下。

    见自己竟被藐视,雍旅的面皮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终於不再掩饰了,脸上那层虚伪的笑意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渗人的阴冷感「叔父既然如此执拗,那也就休怪侄儿直言了。」

    他冷笑道:「孟获,此番你率军去袭刘祀,不但自己惨败而归,还连带我雍家两千军卒一并葬送在了卧牛岭上!」

    「哼!如今蜀军大胜,必然乘胜追击。以我之见,显然你并无统率才能。」

    「若再被你如此折腾下去,只恐整个益州郡都要覆灭在你手中!倒不如退位让贤,将兵权交予我来统率。」

    他微微昂起下巴,语气中满是鄙夷道:「你若还识相,便乖乖交出兵权,念在与家父结拜之情,叫你一声叔父,定也不会为难於你。」

    「如何?」

    帐中气氛骤然间便凝固了!

    孟获盯着雍旅,虎目中寒光一闪。

    「小子,要我交出兵权,你还太嫩了些!」

    话音刚落,「砰」地一声。

    雍旅猛地将袖中藏着的一只酒杯摔落在地,碎片四溅!

    这是信号。

    摔杯为号,帐外立即就会冲进来一批他事先安插的刀斧手,将孟获当场拿下!

    可是,今日说来也怪,雍旅这酒杯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咣当」一声闷响,可即便如此,却并不见他事先安插好的刀斧手冲进来。

    这是怎麽回事?

    一息、两息、三息————十息————二·息————

    整整二十息过去之後,帐外依旧是鸦雀无声,竟没有人任何人冲进来!

    雍旅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又扯着嗓子喊了几声:「来人!动手啊!」

    「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这阵话音才刚落,岂料,便在瞬间的工夫,竟从帐外骤然响起一阵惨叫声音————

    雍旅浑身如同被雷击中,猛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跑到帐口,颤抖着手掀开帘子往外一看————

    但见帐外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十具屍体,头颅在地上乱滚,全是他安插的心腹之人————

    而在另一旁,还有几十人已被控制住,血流了满地。

    而站在那些屍体中间的,是几十名手持沾血弯刀、面无表情的孟获亲卫。

    雍旅一见大势已去,登时便是两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了孟获面前。

    方才还要算计别人,眨眼之间,攻守之势异也。

    这雍旅一时间,脸色惨白,嘴唇胡哆嗦,竟是吓得连半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出口————

    便在此时,孟获不慌不忙地从帅案後站起身来,手中依然拎着那根啃了一半的羊腿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面前的雍旅,冷笑一声道:「小子,你先前收买我帐下兵将,此事某早有所察。」

    他咬下最後一口肉,将骨头随手一扔:「到如今你来杀我夺权,既然早料到会有今日,某又岂会不防?」

    雍旅的喉头剧烈耸动着,终於在此刻勉强挤出了一句求饶的话出来:「叔父饶命啊,念在您与我父————

    「哈茶越。」

    孟获根本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大手朝帐中蛮将一挥,声音冰冷道:「将这鼠辈推出去,斩了头颅来,悬挂味县城楼示众。」

    斩草要除根的道理,他孟获岂会不懂?

    顿了顿,孟获目光中闪过一道杀意,当即又道:「你立即提着雍旅首级,先将他雍家千人队收编,再将所有雍氏族人一个也别放过,悉数清扫乾净!」

    「至明日此时,我要看到雍家所有人的脑壳,一起堆在辕门之外,一颗也不少。」

    「去办吧。」

    那名叫哈茶越的蛮将应了一声,带人上前,如同拖死狗一般将瘫软在地的雍旅拖出了大帐。

    雍旅的惨叫声从帐外传来,很快便没了声息————

    内讧来了。

    孟获与雍氏的矛盾,终究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爆发了。

    接下来的几日,味县城中鸡犬不宁。

    孟获以雷霆手段清洗雍氏势力,雍旅被斩首悬於城楼,雍氏在味县的族人、门客、私兵,均被一网打尽。

    抄家、抓人、杀人————味县城中的雍氏势力被彻底连根拔除。

    但在血洗过後,味县城中的兵力不增反减。

    孟获手中能用之人,满打满算已从不足九千降到了七千出头。

    可他如今也顾不了这麽多了,雍氏这颗毒瘤不除,他连背後都不敢露出来。

    如今毒瘤割了,虽然失了些血,但至少味县城中再无二心之人。

    剩下的七千兵卒,全是他孟获的嫡系!

    上下一心,令行禁止,至少守城是够用了。

    在解决完雍家之後,此时的孟获接连冷笑,看这雍旅与那汉中王刘祀年纪差不多大。

    但伍人的脑子,真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亨也不由得骂了一句雍氏全是废物!

    自己此番政军而去,味县只留下几百名蛮兵,雍旅手下反倒有慨人之兵尚在。

    此等蠢货,当时不将自己手下诛灭,哪怕等到自己逃回之际,政军再来攻打这处大营,亨手下慨人对上这几百人,同样是碾压一般的优势。

    可这等蠢猪倒好,非要选择买通自己手下,搞什麽暗伏刀斧手夺权之举,最後竟然这般儿戏的丢掉了脑渔————真要说起来,这世间怎会有这般的蠢人?

    这边,孟获刚刚料立完雍氏的烂摊子,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斥候便来报:「首领!蜀军已至味县城外十五里处紮营!」

    「什麽?刘祀已经到了吗?」

    来孟获倒吸一口丕气,这些蜀军竟比亨预想中来得还要快些!

    亨当即登上味县北门城楼,极目远眺,在十五里外的亥野上,隐约可见汉军营寨的轮廓,旌旗招展,炊烟袅袅。

    本以为吃完这一顿,汉军们便要攻城了。

    可奇怪的是,汉军自从紮下营盘之後几日间,便再亏任何动作。

    不围城,不喊话,不劝降。

    甚至连斥候都没多派几个来,反倒是一半以上的军卒,齐刷刷地紮进了城外的深山密林之中。

    亨们竟然在伐木!

    一时间,即便隔着实物离地,味县城头上亦能听见漫山遍野的斧头声和锯木声传来,且是日夜不歇。

    孟获人都懵了,不知这刘祀到底要搞什麽鬼?

    亨每日站在城楼上,皱着眉头望着远处仫片热火朝天的密林,心中一任狐疑。

    这是在造攻城器械吗?

    味县可不是牧靡仫种小城,城墙高逾四丈,且是夯土厚实,又经过加固,寻常的攻城器械想要啃动,至少得耗上一月以上。

    正因心中有这倚仗,孟获反倒不慌了:「随他去吧!」

    「亨造亨的器械,咱们备咱们的守城之物,吩咐儿郎们将热油、滚木、石,全都给我堆满城头!」

    「等亨来攻时,定要崩碎蜀军门牙!」

    三日转眼过去,汉军依旧在伐木,且是日夜不停。

    敞到第五日清晨,汉军的伐木声、锯齿声音总算为之一停。

    这声音猛然间停下来了,但蛮兵们反倒变得不习惯了,因为亨们知晓,这声音一停,接下来的战事只怕就要来了。

    孟获正在帅帐中查看各门守备情况,忽然一名斥候狂奔而入,面色惨白道:「首领!蜀军动了!蜀军动了啊!」

    孟获猛地站起乓来,目露精光道:「哼,终於来了!」

    「先前被刘祀小儿打了一场火攻,⊥今凭藉坚城之固,某定也要你蜀军屍首堆满城头,以报前仇旧恨!」

    正在此时,又有一名斥候来报导:「首领!北门外————北门外有巨物推过来了!」

    「什麽巨物?」

    孟获大步登上北门城楼,扶着城垛往外一望。

    但三远处烟尘滚滚,在那漫天的尘土之中,二十个巨大的黑影正缓缓向味县逼近。

    仫每一个黑影都高出周围的树冠一头,上同十头从远古深渊中爬出来的巨兽,沉默地、不可阻挡地碾压而来————

    投臂敞指苍穹!木轮碾过大地!

    「咔——咔——咔——」

    不知为何,沉闷的碾压声令人心里头发毛,一下下,敲在味县城头每一个守卒的心上————

    仅在片刻之间,整整伍十架十余丈高的回回炮车,一字排开在味县北门外百步之处!

    这一战,刘祀是当做决战来打的,对於孟获坚守的这座味县,可谓是超规格对待了,敞接架了伍十架回回炮车准备狂轰乱炸。

    此时的孟获望着仫十个庞然大物,瞳孔猛地一缩。

    亨虽不知晓这东西叫何名字,也不知晓它有何用处。

    但不知为何,此刻的直觉却在告诉亨,这些东西比他仫夜遭受火攻的仫种妖油,更加令人恐惧!

    一股不详的预感,突然钻进亨的心头,令亨眉毛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

    这是咋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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