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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可怜天下有微词(5k二合一)

    哪怕是旁观者,郑禧都觉得坏了。

    淮安新城赌坊、酒楼、青楼,孰非诸将校所设?难道利不入东平伯之囊?

    此不是家丁私设赌局的小事,实乃刘镇之利益根基。

    哄闹之声渐盛,杂以诸将家丁煽风点火,已多几分失望与愤怒。

    正当进退维谷之际,忽有一手自後轻拍吴嘉纪的肩。

    他猛回首,见李鸭八身着蓑衣,不知何时已挤至身旁。

    “勿忧,太子在。”李鸭八声音极低,“令汝依条上所言行事即可。”

    展开纸条一看,吴嘉纪登时两眼一亮,当即大声道:“太子有令,诸位静听!”

    “自今日起,淮安营中严禁私设赌局、放高利贷、逼勒士卒财物。违者,无论职位高低,一律廷杖四十,退还赃款!”

    话音未落,人群中立时起一阵骚动。

    数名躲於暗处之将校脸色一变,正欲发作,却听嘉纪续道:“太子深知诸位将校养家丁不易,故此特令:所有将校家丁之欠饷,由太子总统府一次性补足,配给郑和号相应干股,每年按股分红,永为定制。”

    此言一出,全场顿时寂然。

    原本怒气冲冲的诸将校面面相觑,脸上怒色渐化为惊疑。

    本以为太子要麽强硬镇压,要麽妥协退让,未料竟会有如此结果。

    赌坊虽利厚,然风险亦大,收入波动不定。

    须知军头们虽各有恶行,但不都是完全一体的,而是各有各的小团体。

    要是他们真为一体,早就随意废立东平伯了。

    将校军头们有靠营中赌局敲诈颇多的,也有玩不转的,收入少的。

    按欠饷数额分红,不仅能补往日亏空,往後每年尚有稳定收入,较开赌坊省心多矣。

    诸将校稍微放下心来,纷纷交头接耳,开始商讨到底要继续闹事还是暂且和解。

    原本剑拔弩张之气氛,瞬间缓和。

    何云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不甘,却亦无可奈何。

    何百忠朝沈国用使一眼色,示意其起身离去。

    沈国用并未起身。

    不知道为什麽,何百忠忽然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吴卫兵长!”从怀中摸出一个拜匣,沈国用大喊起来,“某尚有要事举报!”

    不等吴嘉纪反应,沈国用就打开拜匣,取出文册,大声朗读起来:“崇祯十七年三月,参将柏永馥克扣新兵军饷三千两,打死索饷士卒五人……

    崇祯十七年五月,副将马化豹强占清河县民田一千二百亩,逼死农户九人……

    崇祯十七年八月,东平伯府管事刘三,将淮安流民三百余名貌美女子卖往扬州,得银二千两……

    崇祯十八年正月,千总刘振基虚报兵额五百人,冒领军饷五千两……”

    沈国用声量不高,但桩桩件件却听得清楚。

    有日期,有人名,有地点,甚至有具体金额与姓名皆写得一清二楚。

    自东平伯刘泽清至下面的把总、管队,数十上百名将校之不法行为,被其一条条公之於众。

    原本将欲散去的人群,猛地停住脚步,纷纷难以置信地转头。

    不要命啦?!

    诸将校更是脸色剧变,数名脾气暴躁的已当场拔出佩刀,指着沈国用怒喝。

    “放屁!此乃污蔑!”

    “血口喷人!”

    “哪里来的刁民!”

    数名家丁便欲冲上前殴打沈国用,却为周围之明卫兵死死拦住。

    瞬间,何百忠与云乙脸色煞白如纸,冷汗顺着额头直流,这可不在他们的计划中啊。

    吴嘉纪快步上前,自沈国用手中接过那叠纸页,飞速浏览。

    越看,心跳越快。

    不对劲,九分有十分的不对劲!

    谁家罪证呈告,能把时间地点人物,乃至账目、证据都写得清清楚楚啊?

    莫说沈国用,便是吴嘉纪自己,都未必能如此全面。

    能做到这一点的,恐怕整个淮安唯有一人。

    他抬起头,望向雨幕中远处那僭越规制的东平伯府。

    东平伯真是好手段。

    再看汹汹的人群,吴嘉纪只觉胸闷。

    如今之情况,若不罚这诸多将校,那一心会辛辛苦苦积攒的威信登时扫地。

    若罚呢?怎麽罚?责罚全部将校吗?

    须知按这罪证,那些家丁亲信乃至普通士卒都是帮凶!

    无论太子如何选择,皆是两败俱伤。

    见吴嘉纪在公明堂前踌躇,朱慈烺深吸一口气,迈步朝着公明堂走去。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士卒了!

    必须重拳出击。

    “太子莫去。”梅金英扯住朱慈烺的袖子,“此事不管责罚哪方都讨不到好,不如归去,只当不知。”

    只当不知?

    当然可以只当不知,无非是日後惩罚一下吴嘉纪,他依旧做他的圣天子。

    望着朱慈烺灼灼的目光,梅金英一时觉得荒谬,太子会是这样的好圣太子吗?

    “此必文官集团之阴谋!”朱慈烺斩钉截铁道,“需我来解。”

    “何必呢?”梅金英压低了嗓门,“太子一去,总归就成了众矢之的,可此事无解,与其威严扫地,不如归去。”

    “耿恭何必死守疏勒?岳飞何必冒死北伐?

    “昭烈何必携民渡江,只为邀名?颜杲卿何必骂安禄山,难道作秀?”

    “宁王何必起兵反文,只为皇位?李景隆何必忍辱负重,难道叫成祖得了天下,他还能再封?”

    “大丈夫为则为之,但问无愧。”朱慈烺目光炯炯,瞪着梅金英,“倒不如说,不为之怎知不可为?!”

    说完,他便推开人群,朝着公明堂前走去。

    “太子到——!”

    一声高喊穿透雨幕。

    围观的士卒们下意识地回头,随即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道路。

    雨水劈里啪啦地打在白盔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朱慈烺身穿黑色罩甲,大步走入场中。

    他没有打伞,冰冷的雨水顺着白铁盔的边缘滴落,砸在地上。

    他的身後,是百名全副武装的骑卒,随时准备血腥镇压。

    朱慈烺没有看吴嘉纪,也没有看那些脸色煞白的将校,反而看向了沈国用:“我知你是明卫兵,只是受了蛊惑,说吧,是谁指使你的?”

    受人指使?

    原来替诸多百姓申冤,在你眼里是受人指使?

    这一句话,沈国用不知为何,只觉一股怒火自脚底板烧到了天灵盖。

    “无人指使,若要说指使,那就是天下人指使的我!”沈国用赤着眼大喊起来。

    此刻,哥哥的事反倒像是不重要的,过往的委屈与憋闷一口气全涌上心头。

    他几乎忘了自己这是在替何云二人操持阴谋,反倒像是真来申冤。

    要说冤,难道他就没有冤?

    太子口口声声,声声口口,说的好像大明光有好皇帝而无好百姓一般!

    他难道不想当个好百姓吗?

    自从军以来,从刘泽清到底层军丁,谁从未做过不法事?

    总要掳掠,总要勒索!

    如果不这样做,叫他们如何能活下去?

    欠饷啊!

    为什麽会有家丁,还不是粮饷不足以养全军?

    谁家没有一个为国尽忠,留名青史,做堂堂大丈夫的幻梦?

    不能啊!

    人饿肚子,会死的。

    “你是太子,你是皇帝,你高高在上,你在高阁楼台享用膏羹美味,可想过我等如何过活?”沈国用几乎是疯了魔了,唯有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我也想当个戚家军,我也想但愿海波平,可你们何曾给过我这个机会?”

    说到此处,不仅沈国用落泪,就连围观兵丁中都陆陆续续传来低声啜泣。

    甚至就连不少来围观的将校军头,脸上都戚戚然。

    要说抢掠,要说赌博,要说为非作歹,这刘镇士卒是做惯了的。

    真要论罪,他们何人无罪?

    可大明喇唬市民虽多,可到底是封建农业社会,人数最多的群体一定是农家子。

    哪怕是这群刘镇士卒中,也是农家子出身超过半数。

    若是不老实的,也不至於被胥吏逼到落草,逼到乞丐,逼到从军。

    人心都是肉长的,第一次杀人抢掠就毫无负担的杀种,终究是少数。

    他们在抢掠勒索农户的时候,难道不会想到当初被抢掠勒索的自己吗?

    但是,但是,这难道是他们的本意吗?

    “天下岂有饿着肚子去勤王的道理!”沈国用声嘶力竭地叫嚷着,“要说有罪,我们都有罪,你来廷杖吧,来吧!”

    天下岂有饿着肚子去勤王的道理?

    朱慈烺向来自认口舌伶俐,经常能将他人辩到哑口无言,气急败坏。

    可他居然在此刻有哑口无言之意,是啊,天下岂有饿着肚子去勤王的道理?

    可是谁让他们饿着肚子的呢?一定是文官集团了。

    自天启大爆炸炸飞科学院与档案库後,皇明秘史起居注被毁,崇祯正好是藩王继位,未接受过完整皇帝教育。

    偏偏,他又失策杀了魏忠贤,失去了最後一次认清文官集团的机会。

    文官集团自然是天下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可难道先帝就没有百分之一的责任吗?

    要说主观上的直接责任,那绝对是没有的,死者为大。

    要说客观上的间接责任,朱慈烺总要因此而迷惘了。

    如果就连客观上的间接责任都没有,那大明为何十五代先帝都没事,单单就亡在你手里了呢?

    “来啊,来廷杖啊,你能廷杖我一人,还能廷杖天下不成?”

    面对沈国用的嗬斥,朱慈烺倒是没有继续开口,反而转身往回走去。

    一边走,他就一边扬起了头,雨水从脸颊划过分外凉爽。

    他喜欢雨,总是喜欢在雨中锻炼射箭。

    听班上人说,好像有个叫嘉豪的也爱在雨中锻炼,只是他总是没能等到。

    如今的事情很明了了。

    这一拜匣记录各个将校军头的罪证呈告,大概是真的。

    可要说罚,真的要罚吗?

    率五百军,与三千军开战,朱慈烺不是不愿意做。

    当初在宿迁,他敢三骑冲阵近百人,今日有五百,难道不敢冲阵三千?

    可真要罚,罚的不止是这些个将校军头,而是刘镇无数士卒,乃至天下所有士卒。

    难道高杰不曾奸淫掳掠?难道黄得功不曾纵兵勒索?

    难道他要廷杖天下人?

    可如今亡天下,罪在文官,罪在先帝,罪在武将,唯独不罪在民!

    “野人……”

    “臣在。”吴嘉纪满脸愧色,“今日之事,是我之失职,请太子责罚以谢全军!”

    在吴嘉纪看来,是他托大,才导致的这番下不来台的局面。

    尽管这会导致一心会扩张受阻,但终究好过与将校们撕破脸面。

    刘泽清这一招当真阴毒,要麽就是停止一心会扩张,要麽就是把将校士卒等一律推到刘泽清那边。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岂有无罪而罚的道理。”朱慈烺的神色反而平淡,“起来。”

    他已经知道该怎麽做了。

    “回答我,太子,回答我,你不是要廷杖吗?来啊,来啊!”

    “你说的对,是我负了尔等。”朱慈烺的脸笼罩在雨幕中,模糊而又清晰,“是我负了你们!”

    话一出口,就连雨声都好像安静了一瞬。

    太子,这是在说什麽?

    就连吴嘉纪都不免讶然,不知道太子在搞什麽名堂。

    “今日诸君不信我,诸君以为公明堂无法为诸位申冤,是大明先失信於天下。”

    “我知各位心中委屈,我也委屈,可如今内外大敌在前,不能一直委屈下去,总得有个交代。”

    “万方有罪,罪在文官集团而不在民,文官有罪而皇考无法制之,虽无罪亦有错。”

    “既然错了,就要受罚。”朱慈烺沉声道,“皇考已然以死谢社稷,因此我仅罚先帝皇考朱由检廷杖二十。”

    “然先帝以死谢社稷,我身为人子自当孝悌,天下之罚,由我受之!”

    说着朱慈烺已然挣开贴里,露出了光溜溜,肌肉分明的身躯。

    “李鸭八,你来!”

    “殿下!”不仅仅是朱慈烺身周的梅金英与吴嘉纪等人,就连围观的士卒中都传来阵阵惊骇之声。

    最难以接受的,反倒是沈国用。

    这简单的几句话,没有难理解的地方,大家都能听明白。

    太子认为烈皇失信於天下,导致刘镇士卒们不得不犯罪求活。

    为了取信於天下,太子要廷杖烈皇,但出於孝顺所以来替烈皇。

    那就意味着,烈皇是为天下人自罚,太子是因孝悌而代罚。

    这看着,怎麽像是太子既不愿意罚他们,也不愿意罚将校,干脆罚了自己给个交代?

    怎麽,怎麽反倒像是他成了恶人?

    太子居然要为收买民心做到这种地步吗?

    沈国用浑身颤抖起来,不知为何,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死活都不再能说出话来。

    吴嘉纪眼睛亮了,此举虽然丢脸,可却解决了两个大问题——历史遗留与天下公信。

    正如太子所说,大明因失信天下而导致有律难依,有典难行。

    如今太子自罚这一招,简直是绝了。

    一不用与将校翻脸,甚至能将其拉拢。

    二可以继续扩张一心会,因为太子说了,前番旧事是先帝的错。这个错太子认,不仅认还要自罚。

    那就是说,士卒们之前被迫犯下的错,全都没错了。

    因为是先帝之错,并且太子认错受罚了,那以後就得听一心会的了。

    你不是要上秤吗?

    好,你上秤,太子也上秤!

    电光石火之间,也不知道太子是怎麽想到这个法子的。

    朱慈烺的想法很简单。

    那就是想想大明十六代先帝会怎麽做。

    召唤也先?召唤宁王?召唤李自成?

    都来不及了,况且眼下之境况也不是军事能解决的。

    先帝给他的不少不多,除了身份血脉,并没有多少值得学习的。

    除了一条,那就是君王死社稷。

    众所周知,崇祯就是耶稣的原型,传教士从中获取灵感并编撰了神圣的经书。

    崇祯以死谢社稷,本质就是对认错认罚的态度,是替天下人扛起了罪责,这样大明才能轻装前行。

    先帝谢的只是社稷,忘了给万民谢罪。

    真拿先帝没办法,只能朱慈烺来替他擦屁股了。

    不去管其他人的阻拦,朱慈烺傲立在雨中,而李鸭八则是含着泪,一杖一杖地打了下去。

    一杖两杖三杖,与哭爹喊娘的那些家丁不同,朱慈烺一声没吭。

    而雨中的士卒也沉默着,他们茫然而又激动,可既说不出哪里茫然,也说不出哪里激动。

    只是望着看着,就连不少将校也都是如此。

    沈国用忽然跪地,趴在泥水中放肆大哭起来,而周围一圈人,仿佛是传染一般跟着掩面哭泣。

    雨水冲刷着,化作溪流流过躯体,朦胧了视线。

    如果当初……如果当初……要是当初继位的是太子,会不会就没有那些惨事的发生。

    如果再给他们一次机会,在太子愿意满饷的情况下,他们还愿意重新选择做忠臣孝子吗?

    犹疑畅想间,二十廷杖已然打完。

    全场也再没人听那些兵士叫嚣,而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朱慈烺。

    “今日我受此廷杖,认错认罚,皇考旧事一笔勾销。”赤着血淋淋的背,雨水混着士卒的泪水与朱慈烺的血水一起流下,“从今日起,这场雨後,尔等都不是贼配军,不是杀人犯,是清清白白的大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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