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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迁陵妙计退良佐

    次日清晨,池河晨雾未散,唯见一二小舟摇橹於河上,渐渐清晰。

    在晨雾之畔,旧县集之郊,朱慈烺望着那河面,却是无言。

    大战之後,余韵悠长。

    朱慈烺迄今回忆,依旧甜蜜。

    就是这一次大战,显然都是些低级的文官走狗。

    他发现,只要杀了一个选锋,剩余的选锋都会动作变形和举止失措。

    杀两个,剩余的选锋就会丧失战意,准备逃跑,十成武力能用出五成就不错了。

    完全没有武活屍的果断与处变不惊。

    杀多少个,都不会害怕。

    或许这就是为什麽文官集团会研究活屍与武活屍吧。

    朱慈烺今日并没有练武,虽然昨日都只是皮肉之伤,但好歹出了血。

    用烧酒与茶水洗了伤口,又用煮沸後的帕巾包紮,喝了三七汤,三五日不能有大动。

    练武不成,他就写史。

    当然,主要还是监督坐在他对面的方枝儿写史。

    也就是《太子实录》作为外史,《太子起居注》作为秘史。

    “崇祯十八年六月,朱慈烺大破文官集团。”

    如果是伪史,只会如此记录。

    但朱慈烺要求的真史,必须得真,而且是史。

    简单来讲,他要求那一天每个时辰都做了什麽都必须记录。

    例如此战轻伤97人,重伤12人,死8人。

    考虑到车阵内只有一局600步卒与300骑卒,这个烈度已然不轻了。

    此亦要记在史中。

    不仅如此,包括做了什麽决策,如何做的决策,如何调动士兵,说了哪些话,都要端端正正写下来,给後世参考。

    作为秘书郎,方枝儿有责任去叙述完整的事情经过。

    双方共同坐在一张桌子上写史,方枝儿偶尔抬头,看向朱慈烺,却总是心神不宁。

    她一来为朱慈烺打赢了胡守金而喜悦,二来为朱慈烺打赢了胡守金而悲伤。

    喜悦是暂时活下来了,而且她坚守到了胜利一刻,没有逃跑,坚定而勇武,必定能在朱慈烺那获得很多忠诚加分。

    悲伤是此战居然胜了,朱慈烺病情又得加重了。

    不知道多少次,方枝儿都想一走了之。

    可想想隔绝南北的屍潮,再想想福建郑家的承诺,她才能勉强维持。

    太子声望越大,郑家招揽她的意愿就越强烈,她获取的统战价值也就越高。

    这,才是她的逃跑路线!

    就是这一波後,不知道刘良佐会有什麽反应呢?

    到底是止步不前,还是加速前来呢?

    最重要的是,刘良佐的目的到底是什麽?总不能真是为明祖陵来的吧?

    很快便能见分晓了。

    “笃笃——”

    手捧《晋书》的朱慈烺没有抬头,反倒是方枝儿立即抬起了头:“请进!”

    门外静静悄悄,没有一丝动静。

    此时朱慈烺才慢悠悠给书折了个角放下:“进来吧。”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缪鼎言与两个兵士,押着鼻青脸肿的胡守银走入了房内。

    “禀殿下,人已带到。”

    胡守银被反剪双手,压住後背,勉强抬头,才能看清眼前人。

    腰缠绷带,身材高大,面容稚嫩……他用力眨了眨眼,这不是晁霸吗?

    可缪鼎言居然叫他殿下……是太子本人?

    想想先前战场上的举动,胡守银这才对那群新营兵的表现有所理解。

    原来是大纛前压!

    败的不冤啊。

    “胡守银是吧?”朱慈烺缓缓站起,仔细打量着此人,“大好男儿,为何要为文官集团做事?”

    “何来文官集团?”面对朱慈烺这个杀兄仇人,胡守银语气仍旧缓和,“非我等不尊太子,各忠其主罢了。”

    他们这等当兵的,直到战场上刀剑无眼,死生是自找的。

    不过被抓之後,胡守银觉得自己还是可以抢救一下的。

    “巧言舌辩!”朱慈烺冷哼一声,“居然还不承认,真是罪加一等,宁愿输,都不愿让我的计划完成吗?真有你们的!”

    满清善舆论,文官擅认知。

    他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胡守银一时茫然,太子每个字都能听明白,为什麽连在一起就听不懂了呢?

    不过听不懂也正常,在战场上,太子的布置他也看不懂。

    後来想起,才不由佩服。

    那天朱慈烺高调击杀其兄後,选锋们士气崩溃,太子派出骑兵追杀驱赶三里後就返回。

    当时胡守银还纳闷,这手下士卒还未被完全追散,怎麽就不追了。

    照理来说,骑兵追击,主要目的是打散敌人,让其短时间无法再重组。

    虽不明白,但胡守银还是第一时间收集起剩余的士卒。

    刚好收集完残余士卒没多久,缪鼎言就带着一局士卒到了。

    士卒大骇,奔波一天早没了力气,於是只得投降。

    胡守银这才明白,原来是不追击是为了等他们重新集结,在最脆弱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

    虚为兵弱以诱敌,大纛前压以拒敌,四驱骑兵以疲敌,早布伏兵以收敌。

    此举早已得兵法三味矣。

    只是不知道这到底是太子本人的主意,还是他身边谋士的主意了。

    念及此,胡守银倒是俯首:“太子用兵如神,居然提前派缪老弟在上游埋伏,守银服了,只是不知太子如何知晓我要走此路?”

    朱慈烺一愣,缪鼎言是他埋伏在池河上游(南边),准备从後截击。

    他还没发力,你们就溃了。

    好死不死,你们还非要往池河上游,往定远的方向钻,那可不得撞上缪鼎言吗?

    不过这话,他可是不会对胡守银说。

    朱慈烺面色不变,只是微笑道:“莫起坏心,真史知汝!”

    莫起坏心,真史知汝?

    胡守银皱了皱眉,真史是指大明真史,他是拜读过的。

    真史知他,又是何意啊?

    像行军路线这种,太子又不会预知,是如何知晓的?

    想想当初朱慈烺在淮安兵变中,居然能在刘镇士卒里一呼百应,难不成在他部下,早就已经……

    胡守银打了个寒战,却又自嘲一笑,应该是想多了,哪儿有那麽可怕?

    “我问你。”朱慈烺见他走神,更是不满,““说,文官集团叫你过来,所为者何?”

    之前他对刘良佐的种种推测,虽然都有了应验,但到底还是没有实证。

    朱慈烺做事,向来有理有据,没有实证理证,不会胡乱断罪。

    “这,大庭广众说,这不光彩吧?”胡守银有些发愣。

    朱慈烺瞪眼道:“这有何不光彩的,怎麽,敢做不敢认吗?”

    看看四周,胡守银还是决定高情商一波,不直接讲,好歹给互相留个台阶:“……您迁移祖陵为何,我们就是为何来此。”

    “哈?”

    朱慈烺一回头,看向方枝儿:“你哈什麽?”

    “没,没什麽……”看朱慈烺转过身,方枝儿的脸色逐渐变得狰狞起来。

    还真是因为明祖陵来的啊?

    她瞪大眼睛,愣愣地看向胡守银,你们也被朱慈烺传染了?

    没道理啊。

    转过头,朱慈烺倒是并不意外,这在他意料之中:“你们倒是诚实。”

    “广昌伯其实不欲与您为敌。”胡守银挣紮道,“您高抬贵手,淮河上游百姓感念您的恩德啊。”

    “还敢拿百姓威胁我?!”本来面色稍微放松的朱慈烺登时震怒。

    他捋起袖子,单手撑住桌面,飞跃而过,就想亲自廷杖。

    好歹却是被缪鼎言拉住:“殿下,殿下,慎怒啊,您身上伤刚好,此时廷杖,小心叫文官集团的刺客得了机会。”

    正在两人拉扯间,方枝儿却发现有些不对。

    什麽叫“淮河百姓感恩德”?

    轻咳一声,方枝儿款款来到朱慈烺面前:“殿下,此人既然为文官走狗,可否交由我外行厂处置,您知道的,我外行厂设置就是为了对付文官集团。”

    听到方枝儿的话,朱慈烺突然安静下来,缓缓转身,看向了方枝儿。

    缪鼎言也擦了一把汗,果然只有方史馆能让太子冷静下来啊。

    “你要审问他?为何?”

    “殿下,正如您所说,内外行厂都是天子手中的利器,利器岂有不磨之道理?”

    听到这,朱慈烺也是缓缓点头,不知道在想什麽:“方秘书有点王振、魏忠贤的意思了。”

    方枝儿面色一黑,倒也只是咬牙:“太子谬赞了,我不过是太子手下一介杂流小官罢了。”

    “那好吧,你来审他吧,别误了真史。”朱慈烺挥挥手,“把他押下去吧。”

    处置好这边是,朱慈烺与缪鼎言等人便去军营中开大会。

    一来是表彰勇武之士,二来也是钻研探讨哪里打的好,哪里打的不好。

    这就是史的作用。

    史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方枝儿倒没立刻去牢狱,而是故意晾了晾这胡守银,过了中午才换了身衣服,施施然去寻。

    被关在木栅笼里,胡守银神情颓唐,两腿岔开靠坐。

    见一穿锦衣卫贴里的佩刀女子走入,才重振精神,爬起身来,对着她一拱手。

    方枝儿叫人端了板凳来,翘起二郎腿:“你可知我是谁?”

    “天下谁人不识君?”反问一局,胡守银豪爽道,“太子之贤妻许平君嘛,我也是听过《故剑记》的。”

    不知道为什麽,胡守银在方枝儿脸上看到了一瞬的暴怒但眨眼又消失不见。

    这夫妇俩,怎生都是如此喜怒无常?

    难怪说夫妻待久了会长得像呢!

    “你可知今日我来找你,是为何?”

    “还请方小娘子示下。”胡守银不敢怠慢,毕竟白天这是一言可以平太子之怒的人。

    “我来,是为了救你一命。”方枝儿摆摆手,示意蔡锟合上帐篷帘门,“你可知,你大难临头了!”

    胡守银心脏几乎停跳了一瞬:“方小娘子何出此言?”

    “你今日见过太子了,觉得太子怎样?”

    “太子用兵如神,几与老将无异……”

    方枝儿却是冷笑:“暗室之中,还要装什麽蒜?今日太子之异常,难道你看不出吗?”

    胡守银脸上的恭维笑容顿时一僵。

    他又怕是她诱供,但又觉没有必要,这才谨慎开口:“太子性情略为暴躁,似乎心情不佳?”

    “我就直说了吧,《大明真史》就是太子本人一笔一划,亲自写的,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胡守银心口一跳,面上却是哂笑:“方小娘子休要胡言……那不是南京马阮二人用来抹黑太子的吗?”

    方枝儿丝毫不笑:“你去问太子,他也只会告诉你,是他亲自写的,你若不信,下次见到太子自己去问。”

    听到这话,胡守银嘴上还是推脱,心中却是信了七八成。

    这可是太子之许平君啊,而且她叫他去问太子,太子总不会拿自己清名开玩笑吧?

    可最後,他还是有些挣紮:“可太子用兵……”

    “那张献忠不也会用兵,碍着他是个疯子了吗?”方枝儿压低了嗓门。

    一说张献忠,胡守银眉头一跳,却是想起了一桩事。

    他是武将,但早年还是读过书的,前段时间他看过塘报,恍惚间记得张献忠好像也写了一本书。

    名曰《天书》,这位大西王就是用这本书来治国理政的。

    与太子何其相似?

    再想伯爷,似乎对於太子做下那等疯事丝毫没有意外之感。

    难不成……

    就在胡守银细思极恐,渐渐绝望之际,他神色忽然一顿,面色古怪地看向了方枝儿:“既然太子是疯的,那方小娘子与太子……”

    娘的,这读书人就是不好忽悠!

    方枝儿摆手道:“我可以说是太子背後的操纵者,太子就像我的提线木偶,你看到的那些太子事迹,其实都是我在背後操纵太子做的……”

    “不对吧,既如此,淮安之变方小娘子何必舍命去救太子呢?又何必任由《故剑记》传播?”

    方枝儿瞪圆了双眼,几次想要说话,却又说不出来,最後憋的脖子通红:“你再胡言乱语,我可走了。”

    见方枝儿一说这个就急,胡守银立马懂了。

    床帏之事呗。

    看样子,太子与方氏也不是什麽好道认识的。

    不过如此一来,这方氏就更加可信了几分,胡守银连连道歉称罪。

    见胡守银服软,方枝儿也才松了一口气。

    既然怕死,那就可以利用。

    她之复社智囊团,多是知兵但没经验的文人,要说一线有实操经验的武将,竟然一个没有。

    这降将倒是来的刚好。

    况且,她还要从其口中,撬出刘良佐到底为何而来以及来不来的秘密呢。

    见差不多压制了这胡守银,方枝儿终於开口:“你今日在太子面前,已经犯了大错了知道吗?”

    “啊?是何错?”

    “太子有一条铁律,不承认文官集团的是铁杆文官集团,只能杀。”方枝儿恐吓道,“而愿意承认的,则是可以感化的对象,你知道自己犯什麽错了吗?”

    “……当真?”

    方枝儿当即叫蔡锟过来现身说法。

    他越说,胡守银额头上的汗就越多。

    想想白天自己的所做所为,胡守银汗如雨下:“还请方小娘子救我一命,就是认小娘子为干娘,某都愿意啊!”

    千古艰难唯一死,胡守银若是有必死之决心,昨日就跟缪鼎言爆了。

    今日留下,还不是自认为投降有一线生机?

    没想弄巧成拙,居然直接撞到了太子的铳口上。

    这倒是又应证了方枝儿口中太子已疯的事实了。

    方枝儿见胡守银入套,再次翘起二郎腿:“我可以救你,但一来你要为我做事,二来你要对我说实话。”

    “方小娘子请问,我知无不言!绝对是实话!”

    “很好。”方枝儿眼神认真起来,“我问你,你们为何不直接下滁州,而非要到这来?”

    “怕洪水啊。”

    “上游爆发洪水了?湖广?还是河南?”

    “啊?”这下反倒是胡守银迷茫了,“泗州洪水啊,太子不是要炸邵公堤,水灌凤阳吗?”

    所谓邵公堤,就是防止洪泽湖水倒灌的堤坝,就修在泗州城东。

    “太子什麽时候要炸邵公堤了!”方枝儿更是大惊失色。

    胡守银呆愣了半晌:“那太子又迁百姓,又运火药,还冒大不韪把祖陵都迁走了,是何意啊?”

    “……h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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