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你方唱罢我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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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很快准备好了。
行政科副科长过来请肖副厂长他们过去，肖大伟立刻起身，热情地引着魏区长往会议室走。
几个人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得七七八八，长条椅挤得满满当当。有人凑在一起低声交谈，有人嘴里叼着烟，烟灰直接落在地上，也没人弯腰去管。茶叶味、烟味，再混着老厂房里那股陈旧布料的气息，整个房间又闷又浊。
主席台已经摆好了桌椅。魏区长、肖大伟和苏进财被请上台，最边上坐着行政科副科长，负责主持会议，韩学涛则被安排在主席台另一侧最靠边的位置。
他刚坐下，下面便有不少目光扫过来。
不过也就扫了一眼，很快又移开了。
在这些人看来，韩学涛实在太年轻，脸又生，怎么看都不像能决定服装七厂命运的人，多半只是哪个领导带来的秘书或者工作人员，没什么值得关注的。
韩学涛也没兴趣解释，坐在那里随意扫了一圈会场，心里却已经开始算另一笔账。
一个服装七厂，到底养了多少干部？
整个厂一千二百多人，可今天光是坐在这里的，副科级以上干部恐怕就有五六十个，甚至还有一些没来。这个比例高得有些离谱。
他父母的厂，规模、产值、利润都比服装七厂大不少，真正算得上管理人员的，加起来也不到十个。
难怪你们亏。
一个厂子要是养着几十个副科级干部，别说赚钱了，光是养人都够呛。
这时候，行政科副科长敲了敲桌面，示意大家安静下来：“同志们，大家先安静一下，会议马上开始。”
会场渐渐静下来，他才拿起话筒：“今天这个会，主要有两件事。第一，欢迎开发区魏区长一行以及外方嘉宾到服装七厂考察指导；第二，传达市委、市政府关于服装七厂改制的决定。下面，先请肖副厂长讲话。”
肖大伟接过话筒，热情地说：“尊敬的魏区长，各位领导、各位来宾，万利制造苏总一行，同志们，我代表厂党委、厂行政，向莅临我厂考察指导的各位领导和来宾表示热烈欢迎和衷心感谢……”
一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欢迎词，很快铺展开来。
从市委、市政府的关心，到服装七厂多年来取得的成绩，再到全厂干部职工如何统一思想、顾全大局，肖大伟足足讲了十多分钟，最后才把话筒交回去。
行政科副科长接过来：“下面，请魏区长传达市委、市政府的重要决定。”
魏区长拿起话筒，目光从台下一一扫过去，等会场彻底安静下来，才开口：“同志们，根据市委、市政府研究决定，从今天起，服装七厂改制工作正式提上议事日程。”
这句话一落，会场里明显安静了一下。
“国企改革攻坚启动以来，中央明确提出‘抓大放小’、搞活国有经济的方针，市里也提出了三年攻坚目标。服装七厂，就是这次改革的重点企业之一。”魏区长继续说道。
“这次改制，市、区两级政府将牵线搭桥，积极引入包括外资在内的社会资本参与。我把话说清楚，这不是让大家坐等消息。从今天开始，全厂所有部门、所有干部都必须积极配合，谁都不能推诿扯皮，更不能人为设置障碍。当然，职工安置、待遇保障，政府也会充分考虑，不会把大家一脚踢开。”
这一番话说得并不算客气，意思却很明确：改革已经定了，服装七厂没有继续拖下去的空间。
魏区长讲了二十多分钟，觉得该说的基本都说到了，这才话锋一转，开始介绍苏进财。
“下面，我向大家介绍一位重要客人。这位是马来西亚著名纺织企业万利制造总经理，苏进财先生。”
“万利制造？”
台下原本还有些心不在焉的人，听到这个名字，目光顿时集中到了苏进财身上。
万利制造在宁海服装圈的名气可不小，是开发区当年招商引资的招牌企业，效益更是远远甩开服装七厂。现在区政府突然把万利制造的老总请过来，下面的人自然开始琢磨。
难道是准备让万利制造接手服装七厂？
那以后服装七厂算什么？
万利制造的分厂？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会场里很快响起一阵压低声音的议论。
肖大伟连忙咳嗽两声：“大家先安静，听领导讲话。”
说完，他带头鼓起掌来：“下面欢迎万利制造苏总给大家讲几句。”
苏进财明显愣了一下。
他今天过来就是做尽调、看厂子的，根本没准备上台讲话。不过这种场面他见得多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慌乱，起身接过话筒的同时，脑子里已经迅速过了一遍说辞。
这个时候不能乱表态。
尤其不能让下面这些人认定万利制造已经准备接手服装七厂，否则后面的谈判反而不好谈。
他刚准备开口，行政科副科长却突然快步走到肖大伟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肖大伟脸上的笑容一下僵住了。他很快转身，在魏区长身边耳语几句。魏区长听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点头：“那就请进来吧。”
肖大伟立刻站起来：“大家先等一下，市轻工业局周局长正好到厂里考察，马上就过来，我们先欢迎周局长。”
说完，他赶紧带着行政科的人出去迎接。没过多久，肖大伟陪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走进来，正是市轻工业局周局长。
魏区长也从主席台下来，主动迎了过去：“周局长，您怎么亲自来了？”
“服装七厂是老企业，我过来看看。”周局长笑得不冷不热，只跟魏区长握了握手。
这句话听起来没什么，可魏区长脸上的笑容明显淡了一点。
周局长被请上主席台，一坐下，话筒就到了他跟前。
肖大伟：“下面，请周局长给大家讲几句。”
周局长没有寒暄，开口便说道：“服装七厂是我们轻工业系统的老企业，当年也为宁海经济建设做过贡献。现在企业遇到困难，需要改革，这一点大家都承认。但改革不能只看今天，还得看看过去，更要考虑改革以后。”
说着，他的目光扫过台下。
“市里对于国有企业改制，一直有几个原则，这里我再强调一下。第一，不能把职工简单推向社会；第二，不能为了改制而改制，不能一卖了之；第三，更不能在改革过程中损害国有资产权益。”
会场里的议论声渐渐消失。
周局长继续说道：“职工是企业的主人，不是企业的包袱。谁要是想着把企业一卖、把人一推，自己就拍拍屁股走人，那是不负责任的。”
这一次，下面彻底安静了。
不少人低下头，开始琢磨这番话究竟是在说谁。
韩学涛坐在主席台边上，心里却已经听明白了。
周局长今天不是来捧场的。他是在给魏区长踩刹车。
再看魏区长，脸色已经有些难看，嘴唇紧紧抿着，面前那杯茶从头到尾都没碰一下。
周局长放下话筒，魏区长准备接过话筒给苏进财。可就在这时，行政科副科长又匆匆跑到肖大伟身边。肖大伟听了几句，脸色再次变了一下，连忙探过身去向魏区长汇报。
这一次，魏区长的表情却多云转晴了：“那你们快去接。”
肖大伟立即起身：“各位先稍等，市统战部侨务处冯处长正好到我们厂考察，大家稍微等一下，请冯处长过来给大家讲几句。”
说完，他又带着人出去。
韩学涛坐在最边上，看着这一幕，嘴角一撇，这会，越来越有意思了。
没过多久，肖大伟领着两个人走进会议室，其中一个，就是冯处长。
如果马辉在这里，肯定能认出来。上次市博物馆抓安德森等人的时候，这位冯处长就在现场。
这一次，魏区长明显热情了不少，主动下台迎过去，握着冯处长的手寒暄了几句。
冯处长对魏区长很客气，可对轻工业局周局长只是简单点了点头，态度明显冷淡了许多。转过身，他却直接走到苏进财面前，握住他的手笑道：“苏总，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
苏进财站起来：“冯处长，您好。”
两人寒暄几句，冯处长这才走上主席台。
“招商引资、对外开放，是宁海经济发展的重要抓手。”他一拿起话筒，第一句话就跟周局长完全不是一个调子。
“万利制造在宁海创造了多少税收，解决了多少就业，大家都是看得见的。田书记讲得很明确，我们不能抱着旧体制不放，更不能一边喊改革，一边舍不得动自己的利益。国营企业不是一改就灵，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不改，是万万不灵的。”
这番话一出来，周局长的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魏区长却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嘴角露出笑意。
有人替他说话了。
冯处长讲完，把话筒递向苏进财。
可话筒还没交过去，行政科副科长又悄悄凑到了肖大伟身边。
肖大伟听完，脸上的表情已经有些麻了。
今天这一个接一个的领导，来得实在太巧了。
他转身再次找到魏区长。
这一次，魏区长连眉头都没皱，只摆了摆手：“去吧。”
肖大伟只好重新站起来：“各位，再稍等一下，市经济体制改革委员会徐主任也到了，马上就进来。”
韩学涛看了一眼主席台。这回，连他的座位都快没了。他索性站起来，走下主席台，在杨蕾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
杨蕾看着他，一笑两个酒窝：“今天真热闹啊。”
韩学涛也笑：“我看，不是热闹。”
“那是什么？”
韩学涛没有马上回答，只抬眼看了一下主席台。
很快，市体改委徐主任走了进来。
市体改委是国企改革的主管部门，这一次，肖大伟连介绍的时候都明显谨慎了许多。
而徐主任坐下来后，讲的东西又和前面几个人完全不同。他没有大谈招商引资，也没有把重点放在职工安置上，而是直接谈到了这些年国企改革中暴露出来的问题，尤其是产权不清、权责不明，以及改革过程中可能出现的国有资产流失。
“改革不是把国有资产卖掉就算完成任务，更不是谁来投资，谁说了算。怎么改、改到什么程度、国有资产怎么保值增值，这些问题，都必须考虑清楚。”
韩学涛坐在下面，到这时候，已经彻底看明白了。
今天这场会，你方唱罢我登场。
轻工业局强调不能“一卖了之”，统战部强调必须继续改革开放，体改委又专门跑出来提醒国有资产不能流失。
同样是来开会，同样是在谈改制，可每个人说的东西都不一样。
自己这次误打误撞，踩进了宁海官场一场摆在台面上的较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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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席台已经摆好了桌椅。魏区长、肖大伟和苏进财被请上台，最边上坐着行政科副科长，负责主持会议，韩学涛则被安排在主席台另一侧最靠边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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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服装七厂，到底养了多少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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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厂子要是养着几十个副科级干部，别说赚钱了，光是养人都够呛。
这时候，行政科副科长敲了敲桌面，示意大家安静下来：“同志们，大家先安静一下，会议马上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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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大伟接过话筒，热情地说：“尊敬的魏区长，各位领导、各位来宾，万利制造苏总一行，同志们，我代表厂党委、厂行政，向莅临我厂考察指导的各位领导和来宾表示热烈欢迎和衷心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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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政科副科长接过来：“下面，请魏区长传达市委、市政府的重要决定。”
魏区长拿起话筒，目光从台下一一扫过去，等会场彻底安静下来，才开口：“同志们，根据市委、市政府研究决定，从今天起，服装七厂改制工作正式提上议事日程。”
这句话一落，会场里明显安静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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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改制，市、区两级政府将牵线搭桥，积极引入包括外资在内的社会资本参与。我把话说清楚，这不是让大家坐等消息。从今天开始，全厂所有部门、所有干部都必须积极配合，谁都不能推诿扯皮，更不能人为设置障碍。当然，职工安置、待遇保障，政府也会充分考虑，不会把大家一脚踢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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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利制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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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利制造在宁海服装圈的名气可不小，是开发区当年招商引资的招牌企业，效益更是远远甩开服装七厂。现在区政府突然把万利制造的老总请过来，下面的人自然开始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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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大伟脸上的笑容一下僵住了。他很快转身，在魏区长身边耳语几句。魏区长听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点头：“那就请进来吧。”
肖大伟立刻站起来：“大家先等一下，市轻工业局周局长正好到厂里考察，马上就过来，我们先欢迎周局长。”
说完，他赶紧带着行政科的人出去迎接。没过多久，肖大伟陪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走进来，正是市轻工业局周局长。
魏区长也从主席台下来，主动迎了过去：“周局长，您怎么亲自来了？”
“服装七厂是老企业，我过来看看。”周局长笑得不冷不热，只跟魏区长握了握手。
这句话听起来没什么，可魏区长脸上的笑容明显淡了一点。
周局长被请上主席台，一坐下，话筒就到了他跟前。
肖大伟：“下面，请周局长给大家讲几句。”
周局长没有寒暄，开口便说道：“服装七厂是我们轻工业系统的老企业，当年也为宁海经济建设做过贡献。现在企业遇到困难，需要改革，这一点大家都承认。但改革不能只看今天，还得看看过去，更要考虑改革以后。”
说着，他的目光扫过台下。
“市里对于国有企业改制，一直有几个原则，这里我再强调一下。第一，不能把职工简单推向社会；第二，不能为了改制而改制，不能一卖了之；第三，更不能在改革过程中损害国有资产权益。”
会场里的议论声渐渐消失。
周局长继续说道：“职工是企业的主人，不是企业的包袱。谁要是想着把企业一卖、把人一推，自己就拍拍屁股走人，那是不负责任的。”
这一次，下面彻底安静了。
不少人低下头，开始琢磨这番话究竟是在说谁。
韩学涛坐在主席台边上，心里却已经听明白了。
周局长今天不是来捧场的。他是在给魏区长踩刹车。
再看魏区长，脸色已经有些难看，嘴唇紧紧抿着，面前那杯茶从头到尾都没碰一下。
周局长放下话筒，魏区长准备接过话筒给苏进财。可就在这时，行政科副科长又匆匆跑到肖大伟身边。肖大伟听了几句，脸色再次变了一下，连忙探过身去向魏区长汇报。
这一次，魏区长的表情却多云转晴了：“那你们快去接。”
肖大伟立即起身：“各位先稍等，市统战部侨务处冯处长正好到我们厂考察，大家稍微等一下，请冯处长过来给大家讲几句。”
说完，他又带着人出去。
韩学涛坐在最边上，看着这一幕，嘴角一撇，这会，越来越有意思了。
没过多久，肖大伟领着两个人走进会议室，其中一个，就是冯处长。
如果马辉在这里，肯定能认出来。上次市博物馆抓安德森等人的时候，这位冯处长就在现场。
这一次，魏区长明显热情了不少，主动下台迎过去，握着冯处长的手寒暄了几句。
冯处长对魏区长很客气，可对轻工业局周局长只是简单点了点头，态度明显冷淡了许多。转过身，他却直接走到苏进财面前，握住他的手笑道：“苏总，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
苏进财站起来：“冯处长，您好。”
两人寒暄几句，冯处长这才走上主席台。
“招商引资、对外开放，是宁海经济发展的重要抓手。”他一拿起话筒，第一句话就跟周局长完全不是一个调子。
“万利制造在宁海创造了多少税收，解决了多少就业，大家都是看得见的。田书记讲得很明确，我们不能抱着旧体制不放，更不能一边喊改革，一边舍不得动自己的利益。国营企业不是一改就灵，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不改，是万万不灵的。”
这番话一出来，周局长的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魏区长却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嘴角露出笑意。
有人替他说话了。
冯处长讲完，把话筒递向苏进财。
可话筒还没交过去，行政科副科长又悄悄凑到了肖大伟身边。
肖大伟听完，脸上的表情已经有些麻了。
今天这一个接一个的领导，来得实在太巧了。
他转身再次找到魏区长。
这一次，魏区长连眉头都没皱，只摆了摆手：“去吧。”
肖大伟只好重新站起来：“各位，再稍等一下，市经济体制改革委员会徐主任也到了，马上就进来。”
韩学涛看了一眼主席台。这回，连他的座位都快没了。他索性站起来，走下主席台，在杨蕾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
杨蕾看着他，一笑两个酒窝：“今天真热闹啊。”
韩学涛也笑：“我看，不是热闹。”
“那是什么？”
韩学涛没有马上回答，只抬眼看了一下主席台。
很快，市体改委徐主任走了进来。
市体改委是国企改革的主管部门，这一次，肖大伟连介绍的时候都明显谨慎了许多。
而徐主任坐下来后，讲的东西又和前面几个人完全不同。他没有大谈招商引资，也没有把重点放在职工安置上，而是直接谈到了这些年国企改革中暴露出来的问题，尤其是产权不清、权责不明，以及改革过程中可能出现的国有资产流失。
“改革不是把国有资产卖掉就算完成任务，更不是谁来投资，谁说了算。怎么改、改到什么程度、国有资产怎么保值增值，这些问题，都必须考虑清楚。”
韩学涛坐在下面，到这时候，已经彻底看明白了。
今天这场会，你方唱罢我登场。
轻工业局强调不能“一卖了之”，统战部强调必须继续改革开放，体改委又专门跑出来提醒国有资产不能流失。
同样是来开会，同样是在谈改制，可每个人说的东西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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