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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黄狸猫

    程安之没有再接话,转身走出了帐门。

    第二天早上,程安之亲自带人封锁矿洞入口,将伤重矿工分批次抬出安置,并在山谷中设立临时掩埋点,每具尸体登记姓名籍贯。

    矿区的服役人数也在同一天开始重新核查登记,逐人核对后盖章放行。

    矿工们陆续收拾行李离开。

    到傍晚时分,叶宗留和剩下的百余名矿工也从矿区撤离,沿小路进入山林深处,没有再返回。

    阮浪在当天深夜写了一份奏报,措辞克制,只说“浙直总督干预矿务,矿工逃散,银矿停工”。

    奏报连夜发出,三天后送到北京。

    朱瞻基看完奏报后搁在案角,没有立刻批示,也没有让东厂追查叶宗留的去向。

    当天傍晚,他对周公公说了一句:“程安之做得对。让阮浪回京述职,矿务改由工部直接管理。”

    周公公应了一声,退出去传旨了。

    程安之在丽水又待了三天,等到工部的人接手矿区后才离开。

    他骑马出城时,路边蹲着一个正在修补旧筐的人,筐沿已经补好了,正蹲在原地系绳结。

    他在马背上侧过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没有停马,继续沿着官道向北走去。走出约莫一里路后,路边蹲着修补旧筐的人已经站起来,转身进了旁边的树林。

    第三天傍晚,一名矿工回到村口时蹲下洗了手,水从指缝间滴落进土里,留下一道湿痕。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拎着洗干净的空筐沿山坡走了回去,在坡顶的树荫下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头。

    远处矿区方向已经安静下来了,矿洞口堆放的旧料也被清运了大半。

    最后一批伤者已经登记完毕,各自领了剩余工钱和抚恤银两,依次离开。

    阮浪启程回京那天,只带了一只随身包袱和两名随从,没有再看矿区一眼。

    矿洞入口重新用木板封住,门板上钉了新的封条,在日光下泛着白色。

    ……

    朱瞻基喜欢猫。

    御花园里养了十几只,毛色各异,有的喜欢蹲在廊下晒太阳,有的喜欢追着落叶跑。

    其中一只黄狸猫是他最常抱的,平时在御书房里随意走动,偶尔会跳上案角蹭他的衣袖。

    那天下午它从窗台上跳下去,沿着回廊往西边跑,朱瞻基放下手里的折子跟了出去,一路穿过几道月门,走到西苑东侧一处不常使用的偏院。

    猫蹲在院中一间侧室的门槛边,尾巴竖直,朝门内不停地叫。

    朱瞻基走到门前,门上上着锁。

    他侧过头问周公公:“这间屋子的钥匙在谁手里?”

    周公公站在月门口,没有立刻上前:“回陛下,这间密室的钥匙只有奴才手里有一把。”

    “打开。”

    周公公低头应了一声,从随身的锦囊里取出一把铜钥匙,走到门前将门打开。

    门后的密室不大,墙边摆着几只旧木架,架上零星放着几件落满灰的旧物,靠里的那只木箱被推到墙角,箱盖没有上锁。

    朱瞻基走进去,掀开箱盖,先看到一层叠好的旧布,布下是一只扁平的木匣。打开木匣后,里面是一张人皮面具,已被风干成浅褐色,仍能辨认出五官轮廓。

    周公公站在门外没有进来,低着头,没有出声。

    朱瞻基拿起那张面具看了看,认出那张脸与永乐年间郑和从旧港带回的双面人后脑勺上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他捏着面具边缘站了片刻,然后把它放回木匣里,合上箱盖,走出了密室。

    他没有再看那扇门,只对周公公说了一句:“锁好。”

    几天后,朱瞻基在武英殿偏殿里跟程壑川说起这件事。

    他坐在案后,手里没有拿折子,桌面上搁着一只空茶碗:“朕有时候觉得,皇爷爷太可怕了。”

    程壑川站在案前,脱口而出:“这叫铁血手腕。”

    朱瞻基抬起头:“这是什么新鲜说法?”

    程壑川思忖片刻开口:“臣的意思是,铁血,就是做事冷硬,不拖泥带水,下手之前不留余地。手腕,就是拿得起放得下,该用的时候用,不该用的时候收起来。永乐朝那么多大事,每一件都办得干净利落,没有留尾巴。臣以前在旧档里看到过这个词,可能是前朝的话本里用过。”

    朱瞻基靠在椅背上:“话本里也有这种说法?”

    “市井话本里常有类似的词,措辞未必一样,意思差不多。”

    朱瞻基没有再追问。

    他坐了一会儿,把桌角那只空茶碗端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皇爷爷把那张面具留在密室里,谁也不说。朕今天自己翻出来了,心里不太踏实。”

    程壑川站在案前没有接话。

    宣宗摆了摆手,让他退下了。

    当天傍晚程壑川从都察院出来,经过御花园外侧的廊道时,看到那只黄狸猫正蹲在墙根下,舔前爪,旁边有一小片被踩过的落叶。

    他站了片刻,继续往前走了。

    ……

    宣德三年秋,辽东沿海的海面上一连数月出现了一伙自称“乌巢军”的海盗。

    他们不劫朝鲜商船,遇有朝鲜贡使从海路入京时,还会主动派小船在航路前方引航,一直送到辽东半岛南端的登州港才折返。

    朝鲜贡使后来在递交给宣宗的国书之外,另外附了一封密信,没有走通政司的渠道,而是由使臣私下呈入宫。

    信的抬头用的是建文年号,末尾落了“鸭绿江外,有先帝遗民三千,愿归正朔”几个字。

    朱瞻基看完那封密信后没有立刻表态,把信压在案角,让人叫程壑川来。

    程壑川到时,朱瞻基正站在窗前看一份辽东沿海的地形图。

    他进门后站定,朱瞻基让他看了案角那封信,然后开口问了一句:“程大人,写封信,您怎么看?”

    “陛下,信上写的是‘先帝遗民’,用的是建文年号。但这封信是朝鲜贡使私下呈进来的,没有走正式渠道,也没署国王的印。这不像是一封正经的国书,更像是一封试探性的投书。朝鲜想看看陛下对这封信会怎么处置,若陛下认了‘先帝遗民’这四个字,就等于承认建文遗脉还在,那‘乌巢军’的‘朱三太子’就有了名分。他们再进一步,就可以借着这批人做文章。若不认,他们也没有损失,只是说明这批人确实跟朝鲜无关。”

    朱瞻基转过身来:“您觉得是朝鲜故意挑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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