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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 图纸是个啥,这玩意能印

    第449章 图纸是个啥,这玩意能印

    那股力量,正透过纸张,向每一个触碰它的人,低语着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马钧的手指,像被火烫了似的,在图纸的线条上飞快移动,又猛地缩回,再猛地贴上去。

    他嘴里念念有词,全是些旁人听不懂的词儿:“这咬合……奇!这联动……妙!可这滚轴是何用意?印书……何需如此大费周章?”

    毕昇站在旁边,没动。

    他脸色有些发白,不是害怕,是困惑到了极点,甚至带着点被冒犯的恍惚。

    他手里捏着自己那套花了十年心血打磨、已臻化境的泥活字模子,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图纸上的东西,太复杂,太庞大,太……陌生了。

    那些精密的齿轮,环环相扣的传动杆,还有那宽阔的、带着毛毡的滚轴,完全超出了他对“印书”这件事的想象。

    那更像是一台用于碾压或者绞杀的机器,而不是用来承载文墨的载体。

    “侯爷,”毕昇的声音干涩,他抬起眼,努力想看清陆怀瑾的表情,可炉火跳跃,阴影摇晃,他只看到一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此物……结构繁复,精巧绝伦,非人力可及。只是……小人愚钝,实在看不出,这与我那活字排版之术,有何关联?活字求的是‘变’,是‘灵’,是随取随用,如棋子布阵。这图纸所绘,却是‘定’,是‘固’,是浑然一体……两者……似非同道。”

    他没好意思说出口的是:这玩意儿,看着就死笨,哪有他那活字轻巧灵动?

    陆怀瑾似乎料到他有此一问,甚至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毕师傅,”他开口,声音在高炉的轰鸣背景音里,依然清晰,“你的活字,是‘魂’,是‘道’,是让文字可以流淌、可以变化的根基。我称它为‘软件’。”

    毕昇愣住。软……件?何解?

    “而这张图纸上画的,”陆怀瑾用手指点了点马钧正痴迷研究的那一片齿轮区,“是‘器’,是‘术’,是让‘魂’能以雷霆万钧之势,泽被苍生的躯壳。我称它为‘硬件’。”

    软件?硬件?

    马钧和毕昇对视一眼,两人都是一头雾水,但隐隐觉得,这两个生僻词,似乎精准地凿中了某种核心。

    “仅靠人力拓印,”陆怀瑾继续道,目光扫过矿区空地上那些堆积如山的矿渣,又仿佛看到了更远的地方,“一日得书几页?纵有活字,拣字、排版、上墨、覆纸、施压……一道道工序下来,一位熟练匠人,一日能印几何?”

    毕昇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太清楚了,就算用上他改进的快速排版法,加上十来个帮手,一天精印个百来页,已是极限。

    一部寻常经义,少说也要印上旬月。

    “而它,”陆怀瑾的手掌,按在那张图纸的边缘,仿佛按着一头即将苏醒的巨兽,“只要材料到位,工匠熟练,一旦开动,滚轴转动,自动上墨,自动压印,只需有人不断续纸、收纸。”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听者的心上。

    “一天印出的纸页,将超过过去一间大书局,一年的产量。”

    寂静。

    这一次的寂静,比刚才听到“第一炉钢成了”时,更加彻底,更加骇人。

    如果说刚才的贝塞麦钢,是给了一柄劈开乱世的神兵;那么此刻图纸上的“印刷机”,则是要给这片土地上的万千生灵,装上眼睛和耳朵,灌输一种全新的思想。

    一年的产量?

    一天?

    毕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捏着活字模子的手松了又紧,脑子里一片混乱。

    如果……如果真能如此……那他这套活字,将不再是奇技淫巧的个人造物,而是……而是真正能撬动天地格局的基石!

    而这块基石,需要配上的,就是眼前这台冰冷的“硬件”!

    马钧的反应更直接。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火光比高炉还亮,他完全没在意什么产量,什么书籍,他的注意力全被那联动结构勾走了:“侯爷!您看这里!这组齿轮咬合,传递力矩如此平稳高效!若是……若是将人手摇动,改为水力驱动,以齿轮组变速增力……那岂不是……”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手舞足蹈:“水力锻锤!水力纺车!水力……水力冲压甲片!我的天!这原理!这原理是一通百通的啊!”

    他几乎要跳起来,指着图纸,对毕昇吼道:“老毕!你懂什么!侯爷这是给了我北疆工业一整条脊梁骨啊!有了这玩意儿,何止印书?造甲!造弩!造农具!都能提速十倍百倍!”

    毕昇被他吼得一愣,再看图纸上那些冰冷的齿轮,眼神终于变了。

    那不是对未知的恐惧,而是一种迟来的、混合着震撼与野心的炽热。

    “侯爷……”毕昇的声音在抖,这一次是激动的,“若……若真能实现自动上墨、连续压印……小人……小人那套活字,便有了用武之地!小人愿肝脑涂地,助马大人先造出此物!”

    郭嘉一直沉默地站在阴影边缘,此刻,他缓步上前,从马钧手里接过图纸,目光沉静地扫过每一个细节。

    他不懂机械,但他懂政治,懂人心。

    看着那能印出“一年的量”的滚轴,他眼前仿佛已经铺开了另一幅画卷:不再是千军万马,铁血征伐,而是雪片般的纸张,带着统一的文字、律令、农书、技术指南,从侯府飞出,越过山川,穿过郡县,落到每一个村落、每一座军营、每一个匠户的案头。

    政令通达?思想一统?那算什么?

    郭嘉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看向陆怀瑾,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主公,若此物功成……则我北疆之令,可朝发夕至,家喻户晓;圣贤之言,格物之理,可直抵蒙童之口,妇孺皆知。届时,门阀以知识垄断士林、以经义解释权操弄人心之弊,将从根子上被斩断。”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的锐光几乎要溢出来:“这已不是工具之利,这是……利器诛心,润物无声。天下英才之心,万民之向背,尽可操于此物转动之间!”

    陆怀瑾点了点头,郭嘉看到的,正是他要的。

    “你说得对。”陆怀瑾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绝,“所以,我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印佛经,不是印诗集,不是印那些之乎者也的空谈。”

    他转身,看向郭嘉,目光如炬:“我要印《新农法》。”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装订粗糙、但字迹工整的册子,封皮上是三个力透纸背的字:新农法。

    “这是我亲笔所著,结合此世土性、节气,参酌某些……前人已验证之法,编订的耕作要术。”陆怀瑾将册子递给郭嘉,“涵盖了选种、育苗、堆肥、轮作、深耕、水利简易应用……共计三十七条,力求通俗易懂,一个识字不多的老农,也能听里正讲解后,照做。”

    郭嘉双手接过,只是粗略翻看几页,眼皮就忍不住跳了跳。

    里面许多说法,闻所未闻,却又似乎……直指农耕核心。

    什么“选种三法”,什么“堆肥四要”,什么“深耕一尺,胜施十车肥”……如此具体,如此直接,全无经典农书里那种玄之又玄的“天时地利”之论。

    “传令,”陆怀瑾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炉火的呼啸,“即日起,矿区工坊增设‘印书局’,马钧主理机械制造,毕昇主理字模排版,所需一切钱粮物料,优先供给。我要在三个月内,看到第一台印刷机吐出书页!”

    “遵命!”马钧和毕昇同时躬身,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劈叉。

    陆怀瑾的目光随即落在郭嘉身上:“同时,侯府新设‘农务司’,专司新法推行、土地勘察、劝课农桑。”

    “司长人选,”他略一沉吟,“就用孔融吧。”

    郭嘉微微一怔:“孔融?那个刚从大乾投降过来的……老儒生?”

    “正是他。”陆怀瑾道,“此人迂腐是迂腐了些,但操守尚可,在北方士林略有清名,且熟悉大乾风土人情,行事老成。由他出面推行新农法,比用纯粹的军政官员,更易被那些惶惶不安的降地百姓和旧士人接受。告诉孔融,此乃重任,非德高望重、能脚踏实地者不能担。”

    郭嘉明白了。

    这是要用孔融的“清名”和“老成”,来为可能遇到阻力的新政开路。

    降将任用,本就是安抚人心的一步棋,如今给他个实缺,让他去啃推行新法这块硬骨头,既是对他的考验,也是对降臣群体的信号。

    “属下明白。这便去拟令,召见孔融,面授机宜。”郭嘉将《新农法》初稿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

    陆怀瑾望向南方,那里是曾经大乾的方向,是刚刚被王兰珏等门阀暗中觊觎、意图勾连的方向,也是即将迎来翻天覆地变化的土地。

    “还有,”他补充道,语气冷冽,“让孔融带着他的人,即刻开始勘察。王家、李家、赵家……所有此次查抄的田产、荒山,统统纳入规划。我要在春耕前,看到第一批按《新农法》开辟的试验田。人手,就从流民和安置的降兵里征调。”

    “此事若成,”他收回目光,扫过眼前这几人,最后定格在郭嘉脸上,“北疆之粮仓,将不再受制于天,更不受制于人。”

    郭嘉、马钧、毕昇齐齐躬身:“主公(侯爷)英明!”

    矿区的火焰,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映照着几张因为激动和野望而泛红的脸。

    图纸上的齿轮还未转动,但一股比钢铁洪流更汹涌的变革之力,已在这寥寥数语中,排好了阵势,只待一声令下。

    三日后,侯府书房。

    油灯将孔融花白的头发和紧皱的眉头照得格外清晰。

    这位以方正守礼著称的老儒生,此刻双手正死死按着一叠刚刚由郭嘉亲手交给他的书稿。

    书稿的封皮上,正是那三个字:《新农法》。

    他读得很慢,几乎是逐字逐句。

    初时,他还能保持镇定,甚至微微颔首,对某些选种、深耕的具体法子流露出赞许。

    但越往后读,他的脸色越是苍白,呼吸也越发粗重。

    读到“削高填洼,因地制宜,不必拘泥古法风水”时,他的手开始发抖。

    读到“粪肥经堆沤发酵后施用,其效倍增,且无害”时,他眉心狠狠拧成了一个疙瘩。

    读到最后一条,“凡新开垦之田,三年内,田赋减半,所产余粮,官府平价收购”时——

    “啪!”

    书稿被他猛地合上,发出一声脆响。

    花白的胡须剧烈颤动着,孔融豁然站起,在书房内焦躁地踱了几步,额头竟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看着桌上那本看似平平无奇、却字字惊雷的书稿,又猛地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那些即将被这书稿改变的土地和人心。

    最终,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对守在门外的侍从,用一种混合着恐惧、痛心与决绝的语调,嘶声道:

    “快!备灯!老夫……老夫要立刻求见侯爷!”

    “孔司长,夜已深……”

    “刻不容缓!”孔融一把抓起桌上的《新农法》,花白的头发在灯下乱颤,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颤音,“此法……此法……惊世骇俗!有违天和!老夫……必须面陈侯爷,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如此仓促颁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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