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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家祭无忘告乃翁

    曹叡踏进建始殿时,暮色正沿着廊柱一寸一寸地爬上来。

    殿内烛火已经点亮,把青砖地面上那些经年被脚步磨得光滑的凹陷照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更衣,也没有传膳,只是站在殿中央,静静地环顾了一圈。一切似乎都没变,可给人的感觉又似乎变了。

    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穿过侧门,沿着一条他闭着眼也能走完的甬道,朝太庙方向走去。

    太庙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渗出的烛火在暮色中凝成一道细窄的暖色光带,像一条被拉长了的引线,从门缝一直延伸到他的靴尖前。

    曹叡推开门时,一股混合着檀香和陈年木料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殿内的长明灯已经燃到了最亮的时分,把供奉在香案上的两方灵位照得清清楚楚。

    曹操的灵位在左,曹丕的灵位在右。两方乌木牌位上各刻着一行金字,字迹端正而克制,是当年陈群的手笔。

    香案上供着三牲和几碟新蒸的糕点,碟沿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显然是有人刚刚换过的。

    曹叡在门槛处停了一步。他看见案上那两炷香正燃到一半,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半空中散成一道若有若无的雾霭,在烛火中浮动着。

    他走进去,在蒲团上跪下。膝盖触到冰凉的蒲团表面时,他忽然觉得这动作已经做过太多次了。可这一次,和从前每一次都不一样。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低头望着自己膝前那片被烛火照亮的砖面。砖缝里的尘土被香灰覆了一层,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发亮,像一枚被反复摩挲了太久的旧钱币。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嘶嘶声。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那两炷香的青烟已经在殿梁下凝成一片淡淡的白雾,久到他跪着的膝盖开始从冰凉变为麻木。

    然后他抬起头来。

    “祖父,父亲。”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空旷的殿宇中,像是说给灵位听的,又像是说给殿梁上那些盘旋的青烟听的,“我回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曹操的灵位移到曹丕的灵位上,在父亲那方木牌上多停了一瞬,像在清点什么已经在心里反复数过很多遍的东西。

    “这一仗,我打赢了,孙权在建业城外亲自开门迎接我入城。我给了孙家最后的体面,孙氏宗庙保全,孙权被封归命侯,全家老小如今已经全部安置在了洛阳。”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可尾音微微扬起,带着一丝被压了很久才浮上来的、近乎少年人炫耀成绩时才有的那种热切,“祖父,您当年打了一辈子没打完的仗,孙儿替您打完了。”

    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卷叠好的帛书,缓缓展开来,铺在膝前的地面上。那是一幅新绘的天下舆图,墨线勾勒的疆域从辽东延伸至交州,从陇西直抵大海,所有曾经标注着“吴”和“蜀”的地方,都已经用朱砂填成了“魏”的颜色。

    朱砂在烛火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一条被反复描摹过的血脉,正在静静流淌。

    “您看。”他的指尖沿着那条从建业一直延伸向北的官道划了一道,“这是孙权的入洛路线。从建业到合肥,从合肥到许都,再过黄河到洛阳。

    我派人沿途护送,秋毫无犯。他走了一路,看了一路,什么都没说,可我看见他看那些曲辕犁在田里翻地的时候,眼神动了一下。”

    他说完这句话,停顿了片刻。殿内只有烛火偶尔迸裂的轻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叩着一只铜碗。

    他又看向曹丕的灵位,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父亲,您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您说,‘这个位子不好坐,可你已经坐住了。’当时我没敢跟您说,其实我还挺怕的。

    怕自己坐不稳,怕被那些老臣们架空,怕打仗打输了,怕对不起您和祖父打下来的这份基业。”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膝前那幅摊开的舆图上那条被朱砂描过的江水线。手指沿着那条线轻轻滑过去,从建业一路滑到洛阳,像在丈量一段已经走完的路,又像在确认这条路的长度已经足够让他安心了。

    “如今我不怕了。”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曹丕的灵位上,“诸葛亮被庞先生劝降过,可最后他还是选择了不降。我亲手葬了他。

    赵云在斩将桥上死在我戟下,我把他的棺椁送回常山真定,亲自倒了一壶酒。司马懿是被启儿吓死的,我答应过您不杀他,我也确实没杀他。”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几分,带着一种只有在独自面对灵位时才会流露的、近乎孩子气的认真:“您说过的话,我都记得。您交代过的事,我都做到了。您没来得及做完的事,我也替您做了。”

    他伏下身去,额头触到冰凉的砖面。那一声叩首比任何一次都更重,额骨与砖面相撞时发出的闷响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了一下,随即被烛火和青烟吞没了。

    他直起身来时,眼眶是红的,可那层水光没有落下来。他只是静静地望着那两方灵位,望着祖父那张肖像上与记忆里别无二致的面容。

    “祖父,父亲,”他最后说了一句,声音沙哑却清晰,“曹家的江山,我守住了!这个乱世,我终结了!”

    他站起身来时膝盖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嚓声,像是关节在回应这半日的跪坐。

    他弯腰把那幅舆图重新卷好,收回怀中,又在香案前站了一会儿,望着那两炷已经燃到尽头的香,看它们最后一截灰烬无声地落入香炉里,扬起一小撮细碎的灰屑。

    他转身往殿门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走到门槛处时,他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那两方在烛火中静静矗立的灵位,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迈步跨过门槛,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把那一片烛火和青烟关在了里面。

    夏夜的凉风迎面扑来,带着庭院里草木和露水的湿气。他深吸了一口气,沿着甬道朝昭阳宫的方向走去。

    远远的,已经能看见那边透出的暖融融的灯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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