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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经世致用

    承平二十九年的春雨,落得格外绵密。

    细如牛毛的雨丝,随风斜织在顺天府外的连绵阡陌之上。

    远处的青山被一层如烟似雾的水汽笼罩,透着一股江南水乡才有的温婉。

    田埂上的野草贪婪地吮吸着初春的甘霖,冒出嫩黄的新芽。

    顺天府城南三十里,有一处唤作杏花村的村落。

    天刚蒙蒙亮,老农赵老汉便披着蓑衣,牵着家里那头老黄牛,踏入了泥泞的春地里。

    往年这个时候,春耕是最熬人的苦差事。

    那板结了一冬的冻土,用铁犁去翻,便是最壮实的汉子,一天下来也会累得腰酸背痛,双腿直打哆嗦。

    可今日的赵老汉,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轻松与红润。

    他将那把新打制的铁犁套在牛背上。

    这铁犁看着与往日并无二致,只是在犁铧的生铁背面上,多出了几道犹如水波般的古怪纹路。

    那纹路是用錾子一点点凿上去的,里头还填着些灰白色的粉末。

    “爹,您悠着点,莫要使岔了气。”

    田埂上,一个穿着半旧儒衫的年轻人撑着一把油纸伞,手里拿着一本翻得卷边的册子,正冲着地里喊。

    这年轻人是赵老汉的独子,名唤赵宣,也是村里社学里的生员。

    “晓得了!你爹我如今也是练过吐纳的人,这把子力气,比你这成天坐着念书的书呆子还要绵长!”

    赵老汉大笑一声,声若洪钟,中气十足。

    他深吸了一口这带着泥土腥味的湿润春风。

    按照那《大明锻体吐纳初篇》上画的法门,将一股凉气自丹田提起,顺着双臂,稳稳地灌注到那铁犁的扶手上。

    就在他发力的那一刹那。

    铁犁背面的那几道波纹,竟在这初春的昏暗中,泛起了一抹微弱至极的土黄色晕光。

    “哞。”

    老黄牛只觉得身后拉着的犁铧忽然变得轻如无物。

    轻轻一迈步,那铁犁便深深地扎入泥土之中。

    “哗啦啦……”

    随着老黄牛的走动,那板结的冻土,竟犹如酥脆的糕点一般,被那闪烁着微光的犁铧轻而易举地翻开。

    泥土翻滚间,甚至连藏在深处的顽石,也被一种无形的震荡之力悄然震碎。

    不过大半个时辰的功夫,这足有五亩方圆的旱地,便被翻得松软平整,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泥土芳香。

    赵老汉停下脚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连大气都未曾喘上一口。

    他看着身后那整整齐齐的田垄,忍不住咧开嘴,露出豁了几颗牙的笑容。

    “这朝廷发下来的松土纹,当真是比什么龙王爷显灵都好使!”

    “往年这五亩地,咱们爷俩加上这头老牛,少说也得累上整整三日。如今倒好,一顿饭的功夫便齐活了。”

    赵老汉从牛背上取下水囊,咕咚咕咚灌了几口,转头看向田埂上的儿子。

    “宣儿,你在那社学里,学这什么符文阵法,可得用点心。”

    “那教书的先生说了,若是能将这册子上的图样画得明白,将来可是能进京城那什么……什么阁去当大官的!”

    赵宣合上手中的册子,笑着点了点头。

    “爹,那叫钦天阁。孩儿明白,这图样虽看着复杂,可拆解开来,无非就是天地间风雨雷电的纹理。”

    “那些仙山上的方外之人,用它来呼风唤雨,咱们大明朝,用它来翻地织布。”

    “这便是圣人说的经世致用。”

    年轻人望着那广袤的田野,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自从那《吐纳初篇》与各种基础阵纹在民间传开,这大明朝的天地,便悄然换了一副模样。

    不再有虚无缥缈的白日飞升,取而代之的,是市井阡陌间那实打实的勃勃生机。

    那曾被仙家视作珍宝的聚灵,松土,引水之阵,如今被刻在了犁铧上,水车上,铁匠的火炉上。

    仙法沾上了泥水,染上了烟火气,便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神迹。

    而是成了老百姓碗里实实在在的几口饱饭。

    这便是如今的大明,一个将修仙彻底踩在脚下,化作凡尘薪柴的浩大盛世。

    ……

    京师,内城。

    距离那戒备森严的紫禁城不足三里的一条幽静胡同里,有一座不起眼的两进四合院。

    院门常年紧闭,门环上甚至生出了几缕绿锈。

    周遭的邻居只知晓,这里头住着一位在朝中挂着闲职的清贵闲人。

    平日里深居简出,不结交权贵,亦不宴请宾客。

    偶尔清晨推开门,也只能看见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中年文士,手里提着个鸟笼。

    或是捏着把破折扇,慢悠悠地去巷子口的早点摊喝一碗豆汁。

    无人知晓,这便是当年那以一己之力镇压了整个东海仙宗,亲手开启了这全民大修仙时代的幕后推手。

    李长青。

    此刻,四合院的后院之中。

    春雨淅淅沥沥地打在芭蕉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长青正坐在一张宽大的花梨木书案后。

    案几上未曾摆放什么治国平天下的奏折,亦无那些深奥晦涩的修仙典籍。

    只有一块质地细腻的黄杨木,以及几把大小不一的刻刀。

    他微微低着头,手指翻飞,木屑簌簌落下。

    那是一尊尚未完工的木雕。刻的是个穿着蓑衣,牵着老牛在雨中劳作的农夫。

    刀法质朴,未见丝毫仙家真元的流转。

    全凭着手腕那入微的力道,将那农夫脸上的沟壑与笑容,刻画得入木三分。

    “太师这门手艺,若是拿到外城那琉璃厂的古玩街上去,少说也能换回百十两雪花银。”

    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自游廊传来,伴随着一声带着几分疲态,却又满含敬意的调侃。

    李长青并未停下手中的刻刀,甚至连头都未曾抬一下。

    “皇上若是觉得国库空虚了,臣大可多刻几个,权当是给太仓添点进项。只是,怕那些满朝的文武不敢收罢了。”

    来人正是微服出宫的承平帝朱佑桢。

    这位大明朝的铁血天子,今日只穿了一件素净的宝蓝色杭绸便服。

    身后依旧只跟着老迈的太监刘瑾。

    四年的光阴,让朱佑桢的鬓发愈发斑白。

    虽说这些年他也跟着修习了钦天阁进献的上乘吐纳之法,将体内的沉疴旧疾化解了七七八八。

    但那眉宇间因为长年殚精竭虑而积攒下的沉重,却是任何仙法都无法抹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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