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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曲扎

    那一晚谁都没睡。

    我把黄铜印贴身装好,坐在六只箱子中间,何海东靠着窗,央金守着炉子,降措坐在门边。

    天快亮时,旅馆前门突然有人敲了三下。

    何海东一下站起来。

    降措也抓住了门后的木棍。

    外面的人又敲三下,喊道:“开门!成都来的,姓许!”

    我松了口气。

    许胖子终于到了。

    他进门时冻得鼻子通红,身上裹着一件军大衣,后面跟着两个搬货的年轻人。

    院外停着一辆绿色北京吉普,车顶绑满了帆布。

    这次他连夜从成都赶来,路上没少遭罪。

    “活着呢?”他进屋看着我道。

    “差点。”

    “东西呢?”

    “也活着。”

    许胖子看了看屋里另外三个人,又看见何海东嘴角的伤。

    “你们这是卖货,还是比武招亲?”

    央金笑了一声。

    降措没听懂。

    许胖子脱下手套,先让我把清单拿出来,他没急着开价,而是从第一件开始验。

    银器看成色和工艺,瓷器看胎釉、底足、画工,茶马古道的旧货还要看地域。

    川西的东西和康北的东西,纹样、做法都有差别,外行觉得都是银片子,懂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是马具上的,还是女人头饰上的。

    那对同治粉彩人物瓶,他看了很久。

    “民窑,人物开脸一般,好在成对,没冲没磕。六个点。”

    何海东马上道:“少了。”

    许胖子抬头:“你卖过?”

    “我问过价。”

    “问谁?”

    “成都的人。”

    “那你卖给他。”

    何海东被堵得没话说。

    许胖子又看义盛茶号黄铜印,他先在纸上试印,又拿放大镜看印面磨损。

    “真老戳。字号不大,但账册和书信能对上。单拿印,三个点。连账册书信一起,我给五个半。”

    央金问:“那些烂纸也值钱?”

    “没有烂纸,这印只剩个名字。有账、有信、有腰牌,名字才算活的。”

    最后整批货算下来,二十三万八千。

    比郑有德估的二十万高了三万多。

    许胖子抽一成,也就是两万三千八,剩下二十一万四千二,一边一半,我拿十万七千块。

    何海东不同意。

    “抽一成太多了。”

    许胖子把清单一合:“那我不要了,你们随便。”

    “可是,可是你已经看了货。”

    “呵呵,看货又不收钱。”

    “你从成都跑这么远,会空手回去?”

    许胖子笑道:“我车里还有两箱虫草,回成都一样赚钱。倒是你们,这批东西再放半个月,账册继续受潮,瓶子再磕一下,少的就不止一成。”

    何海东还要争,我拦住他。

    “按说好的来。”

    许胖子从军大衣里拿出一沓沓现金,平码在木箱上。

    那时候百元钞已经不少见,可十几二十万现金堆在一起,照样能让人呼吸变粗。

    我先点出十万七,剩下的钱推给他们三个。

    “这是你们那一半。”

    降措问:“怎么分?”

    “我说了,不归我管。”

    央金看着我:“你真不要多的?”

    “不要。”

    “昨晚你明明能全拿走。”

    “拿得走不等于该拿。”

    这话不是我多高尚。

    我只是清楚,做人不能把便宜占绝了,今天我吞他们十万,明天他们三个人只要有一个活着,就会一路追我。

    按规矩拿走自己的份,别人最多骂你狠,不会拿命跟你换。

    许胖子让两个年轻人开始搬箱子。

    何海东忽然压住装钱的布包。

    “先把钱分了。”

    央金道:“按最早说的,三人平分。”

    “你偷铜印,凭什么平分?”

    “你还偷了三件呢,怎么算?”

    “我那是怕东西被你转走,先拿出来保管。”

    降措说:“地方是我的,墓也在我家下面,我拿一半,你们两个分一半。”

    何海东一下火了:“洞是我打的!你除了藏土还干过什么?”

    “没有我,你们连门都进不去。”

    “没有央金嫁你,你连地下有墓都不知道!”

    降措脸立刻青了。

    央金伸手去拿布包。

    何海东死死按住。

    三个人当着我们的面又吵了起来。

    许胖子凑到我旁边,小声问:“不劝劝?”

    “劝什么?”

    “真打起来怎么办?”

    “这是他们的事儿,跟我没半毛钱关系。”

    我背上自己的包,检查了一遍白露留下的清单和两卷纱布,又把马二的波导手机揣进内袋。

    临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降措抱着钱袋不放,何海东抓住他的领口,央金已经悄悄把几捆钱塞进了外套。

    许胖子看得直摇头。

    “这一窝人,早晚得出事。”

    “已经出过了。”

    “铜印真是那女人偷的?”

    我点了点头。

    “她什么路子?”

    “燕门。”

    许胖子脚步一停,缓缓道:“原来如此!不过,你没让她沾上吧?”

    “没有,但差一点。”

    “啥叫差一点?”

    “差一点我就多拿她六成。”

    许胖子瞪着我,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调侃着:“你小子现在说话越来越像独臂郑了……”

    上午九点多!

    许胖子的吉普车准备离开德格县城,我呢则是开始找向导追赶把头他们。

    许胖子问:“你一个人怎么追?”

    “先去马尼干戈。”

    “路上车少,要不我送你一段?”

    “得了吧!你车里全是货,别带我。”

    我们在城西分开。

    我在路边等了两个多小时,拦到一辆往马尼干戈送面粉的东风卡车。

    司机姓巴,甘孜人,开价一百二,我给了一百五,让他中途别拉别人。

    那年月川藏北线还没后来那么好走,德格往东过金沙江支流,再往雀儿山方向走,路上全是冻出来的坑。

    卡车驾驶室漏风,我拿旧报纸塞住门缝,可还是冻得脚没知觉。

    等到了马尼干戈,我按郑有德留下的话,去找去过玉隆拉措东口的人。

    问到第三家饭馆时,一个叫曲扎的年轻人接了活。

    他二十四五岁,脸被风吹得发红,家里有两匹马,平时替人往新路海附近送盐和面粉。

    我问他:“白塔北边的三岔玛尼堆,知道吗?”

    “知道,走马要半天。”

    “现在出发。”

    曲扎抬头看天:“可是晚上会下雪。”

    “加钱。”

    “不是钱的事儿。雪大了看会不见路。”

    我从包里抽出三百块放在桌上:“先走到能走的地方,实在不行明天再接着走。”

    曲扎盯着钱看了半天,最后摇摇头收下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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