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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枪油

    我爬上岸还不到十秒,身后的冰就塌了一大片。

    浑水顶开冰块,卷着拳头大的石头冲过去。

    曲扎看着我湿透的裤腿:“要生火。”

    “不用!这会儿不能停,先找背风的地方再说。”

    我把湿裤子脱下来,换上包里的备用棉裤,又用毡布裹住右脚。

    湿鞋里塞了干草,外面再套一层塑料袋。

    这种穿法难受,却比直接烤鞋快。

    皮鞋或者棉鞋湿透以后,不能贴着大火猛烤,外面烤硬了,里面还是湿的,走不了多久就磨脚。

    真在山里,先用干布吸水,再塞草或者揉皱的旧报纸,一遍遍换,比烤火管用。

    曲扎点起一小堆火。

    我们只停了二十分钟。

    火灭以后,他把灰扒开,往上盖雪,又压了几块石头。

    我问:“怕人看见?”

    “怕山着火。”

    “全是雪,怎么着?”

    “雪下面有草。”

    曲扎的话不多,可他说的事一般都有用。

    第一天中午,我们到了白塔北边。

    那座白塔不大,塔身已经裂了,背阴处结着厚冰。

    北面有三条旧路,一条靠湖,一条上山,还有一条钻进两座灰山中间。

    郑有德说的三岔玛尼堆,就在三条路交会的地方。

    我让曲扎留在下面,自己绕着玛尼堆走了一圈。

    没看见暗记。

    我心里有点失望,但也没觉得奇怪,把头他们比我早走两天,但同时东西也多,可能还没到这里,也可能从另一条路绕了过去。

    我在玛尼堆西侧放了两块黑石,中间夹一块白石,白石尖朝西。

    这是我们说好的记号。

    我又在白石底下压了一截红线,红线从马二脖子上那种红绳里拆下来的,外人看见只会当成当地祈福留下的东西,自己人却知道是谁放的。

    曲扎问:“等吗?”

    “等两个小时。”

    “你朋友如果在前面呢?”

    “他们会等我。”

    我当时确实这么想。

    郑有德做事谨慎,我一个人从后面追,他不可能完全不管,他至少会留个人接我。

    两个小时过去,山路上什么都没出现。

    我又等了半个钟头,决定往前走。

    我们沿着靠北的山梁追。

    下午风大,地上的脚印很快就被扫平,只能找牲口粪和石头上的擦痕。

    牦牛走过雪地,会留下很深的蹄窝,可新雪盖过以后,蹄印没了,粪却还在。

    用木棍拨开表面,如果里面没冻硬,说明离开的时间不长。

    我找到两堆牦牛粪,里面已经冻透。

    至少两天。

    这和把头他们出发的时间能对上。

    第二天傍晚,我们走到一片碎石坡。

    碎石坡看起来不陡,走起来却要命,石头下面全是空的,一脚踩错,整片都往下滑。

    马不能驮人,只能卸下一半东西,由人背着慢慢过。

    曲扎在前面选路,我牵灰马走中间。

    走到一半,上方传来一声脆响。

    我抬头看见一块磨盘大的石头晃了两下。

    “趴下!”

    我刚喊完,那块石头就滚了下来。

    曲扎抱头趴到一块凸石后面。

    灰马受惊往坡下冲,我死死抓住缰绳,被拖得跪在地上。

    大石从我们上方滚过,撞碎两块小石,碎片四处飞。

    其中一块擦过我的耳朵,打在马鞍上。

    灰马继续往下挣。

    我没有跟它硬拽,而是放了半截绳,让它跑出两步,随后把缰绳绕过旁边一块尖石。

    绳子收紧,马头被带向侧面,四条腿总算站稳。

    曲扎爬起来,脸上全是灰。

    “你怎么知道石头会掉?”

    “不是石头。”

    “什么?”

    我指了指上方。

    碎石坡顶端有一道灰影闪过去。

    距离远,看不清是人还是野兽。

    曲扎盯了几秒,弯腰捡起一块碎石,石头侧面有新鲜刮痕,边缘还沾着一小块黑色油污。

    自然滚落的石头不会沾机油。

    “有人推的。”我说。

    曲扎把刀抽出来:“你说的关东人?”

    “说不好。”

    关东会的人如果跟着我们,不会急着在这里杀我,他们还指望我们带路。

    杜罗帮倒有可能,可山顶那道影子身形很矮,不像小木,也不像我在德格街上见过的灰衣人。

    我捡起那块带油的石头,闻了一下。

    是枪油。

    张西武擦三棱军刺不用这种油,可他以前教过我认。

    枪油味不重,黏在石头上,说明有人刚用沾过油的手碰过。

    “别走原路。”我说。

    “可是只能从这里过。”

    “那就让马先走,人后走。”

    我们把两个空粮袋系在马鞍上,装出鼓鼓囊囊的样子,随后放开灰马,让它沿碎石坡自己往前。

    灰马走了二十多米。

    上面又落下三块石头。

    其中一块正砸中粮袋,袋子破开,里面的干草洒了一地。

    曲扎低声骂了句藏话。

    我盯着坡顶,没有去追人。

    对方占着高处,我们往上爬就是送命,他们推石头的目的也不一定是杀人,更像在赶我们改路。

    “从坡下绕。”我说。

    曲扎摇头:“下面是水泡子。”

    “能不能走?”

    “人能,马不一定。”

    “那就探着走。”

    我削了两根长木杆,一人一根。

    每走一步,先用木杆刺雪,碰到硬土再落脚,刺不到底就绕开。

    两匹马卸掉货物,由我们分几次往前运。

    这一绕就是四个小时。

    天黑时,我回头看碎石坡。

    坡顶立着一个人。

    那人身上披着颜色杂乱的东西,头顶很高,像戴着一顶毛皮帽,他站了十几秒,转身不见了。

    曲扎也看见了。

    他把胸前的小佛盒握在手里,嘴里念了几句。

    “你认识?”我问。

    “不认识。”

    “那你念什么?”

    “认识才不用念。”

    他说得还挺有道理。

    那天夜里,我们没敢生火。

    我在营地外围拴了三根细线,线上挂铁杯和勺子,张西武给我的小哨子也绑在手腕上,只要有人碰线,铁器就会响。

    曲扎不明白。

    “他们真想杀你,绳子没有用。”

    “不是拦人,是叫醒我。”

    “叫醒以后呢?”

    “看有几个人,再决定跑不跑。”

    他裹着毡子,沉默了一会儿。

    “你很怕死。”

    “怕。”

    “怕,那为什么还进山?”

    “为了……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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