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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09章 血色残阳

    龙潭的硝烟尚未散尽,江风裹挟着焦糊的血腥气,掠过满目疮痍的阵地。沈砚之坐在浦口火车站的断壁残垣上,左臂的伤口经过简单包扎,仍隐隐作痛。他望着对岸,南京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座六朝古都,此刻终于暂时脱离了北洋军的炮口威胁。

    “师长,各部清点完毕。”何敬之踏着瓦砾走来,脸色凝重,“敢死队三百人,生还四十七人。第一团、第二团伤亡逾七成,独立营编制已不复存在。弹药所剩无几,迫击炮仅存三门,炮弹十二发。”

    沈砚之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军装下摆一处焦黑的弹孔。每一组数字背后,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都是一个个破碎的家庭。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程振邦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闪过那些在冲锋途中倒下的年轻士兵。

    “通知下去,”他睁开眼,目光如铁,“厚葬阵亡将士,立碑纪念。伤员全部送过江,交由南京红十字会救治。阵亡抚恤,按双倍标准发放,从我沈砚之的个人积蓄里出。”

    何敬之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肃然敬礼:“是!”

    正说着,一名通讯兵跌跌撞撞地跑来,递上一封电报:“师长,南京急电!”

    沈砚之接过电报,扫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电文是蒋介石发来的,嘉奖龙潭大捷,称沈部“居功至伟”,同时命令其“乘胜追击,肃清江北残敌”,却只字未提补充弹药、兵员之事。

    “好一个‘居功至伟’。”沈砚之冷笑一声,将电报揉成一团,随手丢进仍在闷烧的火堆里,“传令各部,就地休整半日,构筑防御工事,防备敌军反扑。另派侦察队向北搜索,探明孙传芳残部动向。”

    “师长,”何敬之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军部来电,白崇禧副总参谋长已抵达南京,据说要亲自听取龙潭战况汇报。您是否……”

    “白健生?”沈砚之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他来得好。备马,我过江去一趟。”

    中午时分,沈砚之渡过长江,抵达南京城外的临时行营。这里原是紫金山麓的一处别墅,此刻戒备森严,岗哨林立。他被引入会客室时,白崇禧正站在巨幅军事地图前,与几名参谋低声交谈。见他进来,白崇禧转过身,脸上带着惯常的儒雅笑容,快步迎上。

    “蔚文兄,龙潭一战,名垂青史啊!”白崇禧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委员长得知捷报,甚为欣慰,特意让我代他向弟兄们慰问。”

    沈砚之抽出手,淡淡一笑:“健生兄过誉了。此战全赖将士用命,沈某不敢居功。倒是部队伤亡惨重,亟待补充,还望总部……”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白崇禧打断他,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亲自斟了杯热茶递过,“委员长已下令,从后方抽调新兵补充你部,弹药也已在调运途中。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蔚文兄,有些事,还得请你体谅总部的难处。”

    沈砚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有接话。

    白崇禧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龙潭大捷,固然可喜。但据可靠情报,孙传芳虽败,其心不死,正与张宗昌、褚玉璞等奉鲁军阀勾结,意图卷土重来。而江北一带,土匪蜂起,散兵游勇甚多,若不加以整肃,恐成心腹之患。委员长之意,想请蔚文兄暂缓追击,先肃清后方,稳固南京外围。”

    沈砚之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地看向白崇禧:“健生兄的意思是,让我部留在江南,替总部看家护院?”

    白崇禧被他直白的话噎了一下,随即笑道:“蔚文兄何必如此敏感?此乃战略全局考量。江北残敌,自有其他友军负责清剿。你部新经大战,确需休整,岂非一举两得?”

    “其他友军?”沈砚之冷笑,“是哪路友军?是那些在镇江按兵不动,坐视我部苦战三日的‘友军’吗?”

    白崇禧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闪过一丝不悦:“蔚文兄,请注意你的言辞。党国大事,岂容意气用事?”

    “我并非意气用事。”沈砚之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扬州、淮阴一线,“孙传芳主力虽遭重创,但其溃兵仍在江北流窜,若不趁其立足未稳,一举歼灭,待其与张宗昌合流,届时江北糜烂,南京岂能安枕?白副总长,兵法有云: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还望三思。”

    白崇禧也站了起来,脸色沉了下来:“沈师长,这是命令。委员长的意思,你不会是要违抗吧?”

    会客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几名参谋悄悄退到门外,生怕被卷入这场争执。沈砚之与白崇禧对视着,目光如刀,在空气中碰撞出无形的火花。

    良久,沈砚之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度:“白副总长,沈某自投身革命以来,唯知服从命令,但更知服从真理。龙潭一战,我部拼死血战,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早日统一中国,结束军阀混战吗?如今大好局势,若因一念之差而错失良机,他日孙传芳卷土重来,试问,谁能担此责任?”

    白崇禧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好,好一个‘谁能担此责任’。沈师长,你的心情我理解。这样吧,此事容我向委员长请示,再做定夺。你且先回部队,静候佳音。”

    沈砚之知道,这已是白崇禧能做的最大让步。他不再多言,立正敬礼:“既如此,沈某告辞。”

    离开行营,沈砚之翻身上马,却并未立刻返回浦口,而是沿着南京城墙缓缓而行。夕阳西下,将这座古老都城的砖石染成一片血色。护城河的水面泛着粼粼波光,倒映着空中的归鸟。

    他想起十六年前,也是在这样的一个黄昏,他第一次踏上南京的土地。那时,他是流亡日本的革命党人,偷偷潜回国内,联络东南志士。那时的南京,还是满清的两江总督衙门所在地,街头到处是辫子兵,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气息。谁能想到,短短十几年间,这里竟成了中华民国的首都,成了革命与反革命反复争夺的焦点。

    “这江山,到底是谁的?”他喃喃自语,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苍凉。

    他想起孙中山先生临终前的嘱托:“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可如今,先生尸骨未寒,革命阵营内部却已分裂,北伐大业尚未完成,同室操戈的阴云却已笼罩头顶。龙潭的血迹未干,南京城里的政客们却已在盘算着如何划分地盘,如何保存实力。这难道就是他们当年抛头颅、洒热血所追求的共和吗?

    “师长,天色不早了,回吧。”副官轻声提醒。

    沈砚之回过神,点了点头,策马向浦口方向而去。

    夜幕降临,浦口阵地上燃起了一堆堆篝火。士兵们围坐在火边,有的在烘烤湿透的衣衫,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则默默地擦拭着武器。没有欢呼声,没有庆祝的喧嚣,只有偶尔传来的低沉咳嗽和压抑的**。胜利的喜悦,早已被巨大的牺牲冲淡。

    沈砚之走下马车,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巡视着阵地。他看到一名小战士抱着一杆步枪,蜷缩在战壕里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他认得这孩子,是敢死队里年龄最小的,才十六岁,名叫石头,是湖南乡下人,家里还有个瞎眼的娘。三天前的夜里,石头亲手炸毁了一辆敌军的装甲车,回来时浑身是血,却咧着嘴笑,说等打完仗,要回去给娘盖三间大瓦房。

    沈砚之轻轻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石头身上,又弯腰捡起他滑落的步枪,仔细检查了一遍,重新放回他怀里。

    “师长……”石头被惊动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是沈砚之,慌忙要起身。

    “别动,接着睡。”沈砚之按住他,“你娘还在等你回家呢。”

    石头愣了一下,眼泪又涌了出来,用力点了点头。

    继续向前走,他看到何敬之正和几名军官围在火堆旁,对着地图争论着什么。见他过来,众人连忙起身。

    “情况如何?”沈砚之问。

    何敬之递过一份情报:“侦察队回报,孙传芳残部已退至扬州、高邮一带,正收拢散兵,似有依托运河布防之意。张宗昌的鲁军已南下至徐州,但尚未与孙部会合。另外……”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南京方面,何应钦的第一军已开始向江北移动,目标似乎是扬州。”

    沈砚之眯起眼睛:“何敬之,你的意思是,他们想抢在咱们前面,摘这个桃子?”

    何敬之没有回答,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砚之冷笑一声:“想得美。传令下去,天亮后,第一团、第二团立刻开拔,目标扬州。独立营的残部编入教导队,随我行动。告诉弟兄们,咱们流过的血,不能白流;咱们牺牲的兄弟,不能白死。这江北的天下,得由咱们亲手来定!”

    “是!”军官们齐声应道,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沈砚之走到阵地边缘,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是扬州的方向,是孙传芳残部盘踞的地方,也是北洋军阀在江南最后的一道屏障。

    夜风更紧了,吹动他破损的军装。他摸了摸怀中那本《唐诗三百首》,感受着照片上女儿笑脸的温度。

    “囡囡,爹又要出发了。”他在心里默默地说,“等把这帮军阀打垮了,爹就回家看你。”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啼,划破了黎明的寂静。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沈砚之知道,属于他的战争,还远未结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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