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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废了你,我的代王好弟弟

    朱桂骂得正起劲,忽然听见巷口传来一阵马蹄声。

    他也没在意,以为是自家哪个护卫慢了一步。

    他正站在黄观家的院子里,一只脚踩在翻倒的陶盆上,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指着黄观的鼻子,嗓门又高又横。

    “——你一个从六品的穷酸,写几行字就想管边王的事?我告诉你,大同那边蒙古人来了,是我朱桂带着护卫顶上去的!你那时候在哪儿?在翰林院喝茶!”

    他身后的护卫跟着起哄,有人把院墙根下另一只陶盆也踢翻了,盆里的泥撒了一地。

    朱椿皱着眉,想拉人又拉不住,只能干站着。

    朱棡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没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黄观站在堂屋门口。

    他脸上花着石灰浆,额头的汗把灰冲出一道一道的印子,旧布衫上全是泥点子。

    他站得直直的,不躲,不还嘴,也不求饶,冷冷地看着朱桂。

    朱桂最烦的就是他这副样子。

    “你哑巴了?”朱桂往前逼了一步,拿手指戳着黄观的胸口,“你写条陈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现在怎么不说了?你跟我说说,调兵要虎符,好,那我问你,虎符没到,蒙古人打进来了,谁负责?你负责?”

    黄观冷声道:“殿下,臣的条陈里写了,边王遇紧急军情,可先知会,战后具报。臣没有说让殿下坐等虎符。”

    朱桂愣了一下,随即火气更大:“你还嘴硬!”

    他伸手就要去推黄观的肩膀,手刚抬起来,就听见身后院门外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个声音不大,也不高,甚至没什么特别的语气,可就是那么清清楚楚地落进了院子里,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朱桂。”

    朱桂的手悬在半空。

    他转过头,往院门外面看。

    暮色里,巷子深处停着一辆青篷马车,车帘掀开着。

    马车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半旧的深灰直裰,头上戴了顶网巾,身形不高,腰背微微佝偻,可那双眼睛——

    朱桂的膝盖软了一下,跪倒在地。

    他认得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他从小看到大,从凤阳看到应天,从幼年看到成年。

    那双眼睛在战场上看着敌阵,在朝堂上看着百官,在乾清宫的暖阁里看着每一个儿子。

    “父……父皇?”

    院子里安静了。

    朱椿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扑通跪下了。

    朱棡也从门框上直起身来,快步走到院子中间,撩起袍角跪了下去。

    那几个护卫愣了一瞬,也跟着跪了一地,院子里如同暴雨前的压抑。

    朱元璋迈步走进院子,没有理跪在地上的儿子们,院子里一片狼藉。

    黄观跪在门槛旁边,低着头,旧布衫上全是灰,脸上花着石灰浆,额头的汗还没干。

    朱元璋目光从黄观身上移开,扫了一圈这两间破瓦房。

    堂屋的门敞着,能看见里面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搁着一幅被撕成两半的字,摊开着。

    墙上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还在,沽名钓誉。

    土坯墙上被砖头划出的沟槽里落满了灰,像四道新鲜的伤疤。

    院墙根下那几棵葱苗被踩得歪七扭八,有的根都翻出来了。

    旁边搁着一只水瓢,瓢里还有半瓢水,水面上漂着一片葱叶。

    “起来。”朱元璋说。

    黄观站起来。朱元璋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黄观身上的灰被拍起来,在暮色里纷纷扬扬的,像一层薄雾。

    “你是洪武二十四年的状元?”朱元璋问。

    “回陛下,臣是。”

    朱元璋点了点头。

    “朱桂,”朱元璋叫了他的名字。

    朱桂的身子一颤。

    “你方才在他家里做什么?”

    朱桂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你在他的墙上写了什么?”

    朱桂把头埋得更低了。

    朱元璋转过身,重新看着黄观,“你这房子,租的?”

    “回陛下,租的。”

    “租金多少?”

    “一年四两银子。臣俸禄薄,只能租得起这样的。”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头对跟在身后的林昭吩咐道:“正阳门内大街,找一处干净的,三进的院子,明天就收拾出来。给黄观。”

    “遵旨。”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巷口的风声。

    “朱桂,好一个威风凛凛啊。你方才说,大同那边蒙古人来了,是你带着护卫顶上去的?”

    朱桂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你顶了几回?”朱元璋问道,“你顶的时候,是谁给你拨的粮?谁给你送的箭?谁替你守的城?”

    朱桂说不出话。

    “是兵部。是户部。是朝廷。”朱元璋一字一顿地说,“你头顶上的天,是朕给你撑着的。你脚底下的地,是朝廷给你垫着的。你在封地里待着,养着兵、守着边,那是你的本分。你的本分是替朝廷守边,不是替你自己守边。”

    “你记住了。你要是记不住,大同你也别回了。”

    朱元璋说完,迈步出了院门,上了马车。

    林昭跟在后面,深深地看了朱桂一眼。

    朱桂啊朱桂,你这是自己把把柄交到咱手上啊。

    ……

    朱桂挨了那一顿训,回到会同馆就病倒了。

    说是病,其实是吓的。

    他把门关得紧紧的,谁也不见。

    朱椿来看过一次,隔着门板说了几句宽慰的话,里头没应声,朱椿叹了口气走了。

    朱棡没来,只打发人送了一盒参茸,算是尽了兄弟情分。

    到了第三日,林昭来了。

    林昭拎了一坛酒,是应天府酿的土酒,不值几个钱。

    推门进了朱桂的住处,屋子里一股闷味,窗帘拉着,朱桂裹着被子坐在床上,两只眼睛肿着,跟核桃似的。

    “大哥。”朱桂叫了一声,声音嘶哑。

    林昭把酒坛搁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自己拍开泥封,倒了两碗。

    一碗推给朱桂,一碗自己端着。

    “喝点。”他说。

    朱桂犹豫了一下,接过来,灌了一大口。

    酒呛得他咳嗽,咳完之后,脸上有了点血色。

    林昭道:“五弟,你那天在黄观家里的事,父皇很生气。”

    朱桂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

    “你知道你错在哪儿了吗?”

    “不该砸他的家。”

    林昭摇了摇头。

    “你错不在砸他的家。”林昭道,“你错在,你砸的时候被人看见了。你被人看见的时候,还说了那些话。你说‘蒙古人来了是我顶上去的’,这话父皇听了会怎么想?他会想,你是在跟朝廷邀功,还是在跟朝廷叫板?”

    朱桂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昭看着他,把酒碗搁在桌上,身子往前倾了倾。

    “五弟,我问你一句话,你跟我说实话。你想不想回大同?”

    “想。”

    “那你就得让父皇觉得,你回大同是替他守边,不是替他添乱。”林昭的声音放低了,“你那天在黄观家里闹了一场,父皇已经记住你了。你越是这样,父皇越不让你回大同。你越不回去,你在父皇眼里就越是个闲人。闲人是什么?闲人是随时可以被废掉的。”

    朱桂的脸色白了。

    林昭又倒了一碗酒,推过去。

    “可你也不是没有路走。”林昭道,“父皇这个人,你比我清楚。他最怕的是什么?”

    朱桂摇了摇头。

    林昭啧了一声,“他最怕的是,边王在封地里待久了,把自己当成了那片地的主人。”

    “所以你越是要让他知道,你回大同是替他守边,不是替你自己守。你得写个折子,主动跟父皇说,大同的护卫,你愿意裁减一半,剩下的归兵部调遣。调兵虎符的事,你愿意遵办。边镇总兵轮换的事,你也愿意照做。”

    朱桂的眼珠子瞪圆了:“大哥,你这是让我自断手脚——”

    “你听我说完。”林昭打断他,“折子递上去之后,父皇一定高兴。高兴完了,他会觉得你是个识大体的儿子。那时候你再跟父皇说,大同边务繁重,护卫裁了一半,蒙古人来了挡不住,请父皇调一支京营过去协防。你猜父皇会怎么着?”

    朱桂愣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

    “他会觉得我懂事,还觉得我可怜。”朱桂的眼睛亮了亮,“他会给我拨兵!”

    林昭笑了笑:“不止。他会觉得,你是所有边王里最听话的一个。听话的人,才有资格提要求。”

    朱桂把碗里的酒一口干了,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然后他停下来,看着林昭:“大哥,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是我弟弟。”他说,“我不帮你,谁帮你?”

    朱桂的眼眶红了,紧紧抱住林昭,“好大哥!”

    “大哥,我听你的。折子怎么写,你说,我照办。”

    林昭点了点头。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他提前拟好的稿子。

    他把纸搁在桌上,手指在纸上敲了敲。

    “拿去抄一遍,明日早朝递上去。”

    朱桂一把抓过那张纸,看都没看,就往案上铺,提笔就抄。他抄得急,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中间还洒了两滴墨。

    林昭坐在椅子上,看着朱桂抄折子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那张纸上写的,确实是让朱桂裁护卫、交兵权、请京营协防的话。

    每一句都是好话,每一句都合乎朝廷的规矩。

    可林昭在这张纸上还添了一笔,是朱桂没注意到的,折子的末尾,他写了一句:“臣在大同,日夜忧惧,恐不能胜任,愿父皇另委良将,臣退守藩府,安享天年。”

    这句话写得很客气,很谦卑,很孝顺。

    可这句话落在朱元璋眼里,会变成另一个意思,你在要挟朕?

    你裁了护卫,交了兵权,然后把大同的防务扔给朝廷,说“我干不了,你另找人”。

    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把大同的烂摊子甩给朕?

    朱元璋最恨的,就是有人跟他谈条件。

    朱桂抄完折子,把笔一搁,搓着手看着林昭:“大哥,这样行吗?”

    林昭站起来,接过折子看了一遍。

    字迹潦草,可内容没错。他点点头,把折子折好,揣进怀里。

    “明日早朝,我陪你递。”

    朱桂咧开嘴笑了。

    第二日早朝,朱桂第一个出班,把折子呈了上去。

    朱元璋接过来一看,先是点了点头,看到裁护卫、交兵权那几行,眉头舒展开了。

    看到“愿父皇另委良将”那行,他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折子合上,搁在案角,看了朱桂一眼。

    “代王,”朱元璋冷声道,“你这份折子,是谁教你的?”

    朱桂愣了一下,脱口而出:“是儿臣自己想的。”

    朱元璋没再问。他摆了摆手,说“容后再议”,散了朝。

    朝会散了之后,林昭去了乾清宫,得去加把火。

    “父皇,”林昭躬身行礼,“五弟这份折子,儿臣看了。他愿意裁护卫、交兵权,这是识大体的好事。”

    朱元璋看着他,没说话。

    “只是儿臣觉得,五弟这个人,性子直,认错认得也快,可快则快矣,未必靠得住。他今日能裁护卫,明日也能再招兵。今日能交兵权,明日也能再夺回来。大同那个地方,离京师两千里地,山高水远,他今日说了什么,明日做了什么,朝廷未必看得住。”

    朱元璋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叩。

    “所以儿臣斗胆,”林昭道,“五弟的折子,准一半,缓一半。裁护卫的事可以准,但大同总兵的位置,不如另委一人。五弟既然说‘愿父皇另委良将’,那就依他所请,另委良将。让他回大同守藩府,以观后效。”

    朱桂回到会同馆,脚步轻飘飘的。

    他觉得自己干了件漂亮事。

    裁护卫、交兵权、请京营协防,这份折子一递上去,父皇一定高兴。

    大哥说得对,听话的人才有资格提要求。

    等父皇高兴了,他再提一句大同防务要紧,要一支京营协防,这事儿就成了。

    到时候他回大同,手里有兵,上头有人,里外都体面。

    他进了屋,把门关上,坐在床上,越想越美,甚至还哼了两句凤阳小调。

    一个时辰之后,内侍来了。

    “代王殿下,陛下召见。”

    朱桂愣了一下。召见?早朝刚散,父皇召见做什么?

    大概是夸他吧。

    他整了整衣冠,跟着内侍出了会同馆,一路往宫里走。

    步子轻快,嘴里还留着刚才哼小调的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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