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高兴太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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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纸送到后勤部那天，宋部长还挺高兴。
他让梁科长把图纸送到技术处去，又亲自给何部长打了个电话，说：“老何，东西我收到了。你放心，等我们把第一台弄出来，请你过来看。”
何部长在电话里说：“别高兴太早。图纸归图纸，床子归床子。你们那几家厂，先摸摸底，不行就早说。”
宋部长没当回事。他放下电话，对梁科长说：“老何这人，啥时候都先浇你一瓢凉水。图纸都在这儿了，料咱们也有，厂子也有，能难到哪儿去？”
梁科长说：“宋部长，还是先让技术处看看。红星厂这个床子，听说好些关键件都是他们自己刮自己配的。”
宋部长摆摆手：“看，让他们看。一个铣床，又不是什么天上掉下来的东西。咱们后勤系统也不是没造过设备。”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两口凉茶，又说，“去吧，把图纸送过去。让宋工他们好好看，有什么需要就报上来。”
宋工是技术处的人，叫宋继明，五十来岁，留过苏，也在一线干过。
梁科长把几卷图纸放到他桌上时，宋继明正戴着眼镜看一份旧机床的改装图。
他接过去，说：“就这些？红星厂那个铣床？”
“就是那台。”
梁科长说，“全套图纸和工艺说明。宋部长让您带着看看，说咱们下面几个厂能不能上。”
宋继明没说话，先抽出一张总图，铺在桌上。他看得很慢。
梁科长在旁等了一阵，见他眉头越皱越紧，忍不住问：“宋工，怎么样？”
宋继明说：“你把那几张关键件的图也拿出来。主轴、主轴箱、床身导轨。还有那份工艺说明。”
梁科长把图纸一份份找出来。宋继明一张张看，有时拿手指在图纸上比量，有时又翻到后面的尺寸标注。
过了很久，他摘下眼镜，往桌上一放，说：“这活儿，咱们下面几家厂，啃不动。”
梁科长一愣：“啃不动？材料咱们都有，铸件也能浇。怎么啃不动？”
宋继明说：“材料是有。可你翻翻工艺说明。”
他指着一页，“床身导轨刮研，要求每平方英寸二十五到三十个点。主轴箱与立柱定位面，垂直度几个微米。这些规矩，咱们厂里几个老师傅，倒也见过。可要全部干到，再一样样装起来，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尤其是那根主轴，那是个高难度的活。这还只是机加工。后面还有装配。”
梁科长说：“那……有图纸都干不了？”
宋继明又把图纸翻到主轴那页，说：“也不是干不了，这图没错。是咱们的人和设备都够不上。这需要时间去打磨，现在任务这么紧。”
他停一下，又说，“宋部长若执意要干，也行。但做起来，料就容易废。那几根特种钢，是计划内的，废了明年都补不回。你自己去跟宋部长讲。”
他说完，把图纸重新卷好，递给梁科长。
梁科长抱着图纸回了宋部长办公室。宋部长正批一份调拨单，见梁科长这模样，把笔放下：“怎么？这么快就看完了？”
梁科长把图纸往桌上一放，把宋继明的话原样说了一遍。宋部长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他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
“老宋还说，咱们系统下面几家厂，最好的是沈阳那家。可就算是那家，缺的也不是图纸和料，缺的是林远那样的人，和红星厂那台刚立起来的母床子。”
梁科长补了一句。
宋部长站定了，望着窗外。
半天，他说：“我当初找老何要图纸，他同意了，图纸也给了。现在又说咱们干不了。这话传出去，还不让老何笑掉大牙？可要真硬干，废了料，那就不是丢脸的事，是给国家糟蹋东西。”
他回身坐下，又端起搪瓷缸子，水已经凉透了。
他喝了一口，把缸子重重一放，“眼下这么个形势，援越战备压着，谁不是一天当两天用？谁还有时间慢慢琢磨图纸？那点子好料，也经不起那么折腾。”
“梁科长，你替我约个时间，我再去会会老何。跟他说，材料咱们出，请红星厂给代造一台。要什么，我们调什么。总比把一堆好钢烂在咱们自己炉子里强。”
梁科长说：“部长，您想明白了？”
宋部长看他一眼：“我不明白，还能谁明白？去打电话。”
梁科长去了。宋部长坐在那儿，把那些图纸又一张张翻了翻。
图上的线清清楚楚，尺寸也标得明白。
可这明白，是给明白人看的。他叹了口气，把图纸合上了。
他忽然觉得，那天在何部长办公室争来争去的那些钢、那些刀，都算不得什么了。
真正值钱的，是画图的那双手，和能把图变成铁的那台机器。
这些，他们后勤部现在一样都不趁。
与其硬撑，不如老老实实把路让出来，让能干的人去干。
他打定了主意。这回，他要听何部长那句“先摸清底”的话。
底摸清了，认了。
可事情不能撂。现在最要紧的，是把那台床子弄出来。这是大事。
比他那张老脸，重多了。
梁科长折回来，说：“何部长说，后天上午得空。”
“行。”宋部长说，“把咱们能拿出来的料单子，再核一遍。别到时候又让老何拿话堵我。这回，咱们得实诚点。”
梁科长应了，退出去。
宋部长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他还是心疼那些料。
可他知道，料到了林远手里，会变成一台转得起来的机床。
到了他们手里，就只是几根发亮的钢。这账，他算得过来。
他睁开眼，看看表，又坐了一会儿，才把搪瓷缸子里最后一口凉茶也干了，起身收拾东西，准备后天去见何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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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让梁科长把图纸送到技术处去，又亲自给何部长打了个电话，说：“老何，东西我收到了。你放心，等我们把第一台弄出来，请你过来看。”
何部长在电话里说：“别高兴太早。图纸归图纸，床子归床子。你们那几家厂，先摸摸底，不行就早说。”
宋部长没当回事。他放下电话，对梁科长说：“老何这人，啥时候都先浇你一瓢凉水。图纸都在这儿了，料咱们也有，厂子也有，能难到哪儿去？”
梁科长说：“宋部长，还是先让技术处看看。红星厂这个床子，听说好些关键件都是他们自己刮自己配的。”
宋部长摆摆手：“看，让他们看。一个铣床，又不是什么天上掉下来的东西。咱们后勤系统也不是没造过设备。”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两口凉茶，又说，“去吧，把图纸送过去。让宋工他们好好看，有什么需要就报上来。”
宋工是技术处的人，叫宋继明，五十来岁，留过苏，也在一线干过。
梁科长把几卷图纸放到他桌上时，宋继明正戴着眼镜看一份旧机床的改装图。
他接过去，说：“就这些？红星厂那个铣床？”
“就是那台。”
梁科长说，“全套图纸和工艺说明。宋部长让您带着看看，说咱们下面几个厂能不能上。”
宋继明没说话，先抽出一张总图，铺在桌上。他看得很慢。
梁科长在旁等了一阵，见他眉头越皱越紧，忍不住问：“宋工，怎么样？”
宋继明说：“你把那几张关键件的图也拿出来。主轴、主轴箱、床身导轨。还有那份工艺说明。”
梁科长把图纸一份份找出来。宋继明一张张看，有时拿手指在图纸上比量，有时又翻到后面的尺寸标注。
过了很久，他摘下眼镜，往桌上一放，说：“这活儿，咱们下面几家厂，啃不动。”
梁科长一愣：“啃不动？材料咱们都有，铸件也能浇。怎么啃不动？”
宋继明说：“材料是有。可你翻翻工艺说明。”
他指着一页，“床身导轨刮研，要求每平方英寸二十五到三十个点。主轴箱与立柱定位面，垂直度几个微米。这些规矩，咱们厂里几个老师傅，倒也见过。可要全部干到，再一样样装起来，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尤其是那根主轴，那是个高难度的活。这还只是机加工。后面还有装配。”
梁科长说：“那……有图纸都干不了？”
宋继明又把图纸翻到主轴那页，说：“也不是干不了，这图没错。是咱们的人和设备都够不上。这需要时间去打磨，现在任务这么紧。”
他停一下，又说，“宋部长若执意要干，也行。但做起来，料就容易废。那几根特种钢，是计划内的，废了明年都补不回。你自己去跟宋部长讲。”
他说完，把图纸重新卷好，递给梁科长。
梁科长抱着图纸回了宋部长办公室。宋部长正批一份调拨单，见梁科长这模样，把笔放下：“怎么？这么快就看完了？”
梁科长把图纸往桌上一放，把宋继明的话原样说了一遍。宋部长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他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
“老宋还说，咱们系统下面几家厂，最好的是沈阳那家。可就算是那家，缺的也不是图纸和料，缺的是林远那样的人，和红星厂那台刚立起来的母床子。”
梁科长补了一句。
宋部长站定了，望着窗外。
半天，他说：“我当初找老何要图纸，他同意了，图纸也给了。现在又说咱们干不了。这话传出去，还不让老何笑掉大牙？可要真硬干，废了料，那就不是丢脸的事，是给国家糟蹋东西。”
他回身坐下，又端起搪瓷缸子，水已经凉透了。
他喝了一口，把缸子重重一放，“眼下这么个形势，援越战备压着，谁不是一天当两天用？谁还有时间慢慢琢磨图纸？那点子好料，也经不起那么折腾。”
“梁科长，你替我约个时间，我再去会会老何。跟他说，材料咱们出，请红星厂给代造一台。要什么，我们调什么。总比把一堆好钢烂在咱们自己炉子里强。”
梁科长说：“部长，您想明白了？”
宋部长看他一眼：“我不明白，还能谁明白？去打电话。”
梁科长去了。宋部长坐在那儿，把那些图纸又一张张翻了翻。
图上的线清清楚楚，尺寸也标得明白。
可这明白，是给明白人看的。他叹了口气，把图纸合上了。
他忽然觉得，那天在何部长办公室争来争去的那些钢、那些刀，都算不得什么了。
真正值钱的，是画图的那双手，和能把图变成铁的那台机器。
这些，他们后勤部现在一样都不趁。
与其硬撑，不如老老实实把路让出来，让能干的人去干。
他打定了主意。这回，他要听何部长那句“先摸清底”的话。
底摸清了，认了。
可事情不能撂。现在最要紧的，是把那台床子弄出来。这是大事。
比他那张老脸，重多了。
梁科长折回来，说：“何部长说，后天上午得空。”
“行。”宋部长说，“把咱们能拿出来的料单子，再核一遍。别到时候又让老何拿话堵我。这回，咱们得实诚点。”
梁科长应了，退出去。
宋部长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他还是心疼那些料。
可他知道，料到了林远手里，会变成一台转得起来的机床。
到了他们手里，就只是几根发亮的钢。这账，他算得过来。
他睁开眼，看看表，又坐了一会儿，才把搪瓷缸子里最后一口凉茶也干了，起身收拾东西，准备后天去见何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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