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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传话之人

    囚室中的安静持续了很久。通气孔中透入的天光已经从灰白转为淡金,像是日头正在那一道窄窄的开口之外慢慢升高。王德用的目光从高处收回来,落在自己搁在膝头的那双手上,指尖微微收拢又松开,像是在反复确认那双手还属于他自己。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更低也更平,有一种已经卸下了某层外力的松弛,像是一条被拉了很久的弦终于被允许松弛下来,反而失去了原先的绷紧感。

    "你问我的那些事,"他说,"是。都是。火漆印模是我留下的,陈公公值房中的钥匙是我让人取走的,刘崇德从洛阳出逃的路线是我安排的。客栈里见他的那个人是我。无相寺偏院的物资转运,我替他们协调过几批车马。"他顿了一下,将目光抬起来,看着狄仁杰,声音没有升高也没有降低,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翻篇了的旧事:"但我只是一个传话的人。"

    狄仁杰坐在他对面,没有打断他。王德用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了地面上那三样物证之间的空隙上,像是在那些空隙中寻找一个合适的落脚点。他继续开口时语速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一边组织语言一边确认自己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不会踩到某条他还不愿意逾越的界限:"真正在安排这一切的人,不在洛阳,不在长安城中你查过的那任何一处地方。他们通过影楼与我联络。每一次指令送到我手上时都是装在竹筒里的,竹筒用蜡封口,蜡面上压着一枚无名的私印,我从未见过那枚印的模子。来人只传话,不留名,不露脸。"

    "来人是谁?"

    "每次不同。有时是货栈的伙计,有时是茶楼的小二,有时是路边经过的乞丐。他们递完竹筒就走,我从来不问他们是谁派来的。问了也没用,因为真正下令的人从来不在这些传信人的上面——他们之间隔了不止一层。"他停了一下,手指在膝头的粗布裤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犹豫接下来的话要不要说出口。最后他还是说了:"我只知道那些指令的落款处都写着一个代号——'天'。"

    狄仁杰在听到那个"天"字时,他的目光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搁在木匣边缘的手指微微收拢了半寸。"天"字。观天阁旧档中记载的藏器、谱牒、卫护三司之外,从未出现过"天"这个单字代号的记录。但在鬼市老头口中"天字不出"的描述中,"天"字是魅影三分架构中最上层的那一级。"天"字的人藏在最深处,从不露面,地字的人只听命于天字的指令,人字则连自己上层的形状都看不清楚。如果影楼的新楼主在那次内部变故之后确实将整条旧脉重新划分了层级,"天"字就是新体系中最核心的那一层决策者。而王德用这样一个在宫中当值二十年、对御前调度和宫禁出入了如指掌的内侍监副监,在整条链条上的位置,竟然只是"传话人"。

    "你见过'天'字的人吗?"狄仁杰问。

    王德用摇了摇头。"没有。一次也没有。我传的每一句话都是从竹筒中读来的,我照办完之后将竹筒烧掉,不留痕迹。有时候我想过,也许是影楼的新楼主本人,也许是比新楼主更上层的人。但这些念头我没有深究过,因为深究了对我不利。"他抬眼看着狄仁杰,那一瞬间的目光中没有任何掩饰,只剩下一种已经被人翻到了底牌之后的平静,"你问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我做了二十年内侍监,手里握过无数机密,但没有一件是我自己决定的。我做这些事是因为有人告诉我去做,而那个人手中有比我更需要这些东西的理由。我从不过问那些理由是什么,因为过问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囚室中又重新安静了下来。通气孔中透入的光线已经从淡金变成了明亮的白,像是日头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只是这间囚室在地面以下,感受不到它的温度。狄仁杰将地面上那三样物证依次收回木匣中,合上匣盖,站起身来。他走到门口时没有回头,侧着身说了一句话:"那些竹筒,你烧掉之前有没有留下任何一样东西?"

    王德用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有一次。那批竹筒中有一截断口处有一道极细的红色丝线,像是被人夹在纸页间的标记。我留下了那根丝线,夹在了一册旧书中。那册书现在还在我值房的枕下。"狄仁杰在门口站了一息,将那截红色丝线的位置记在了脑中,然后推开了囚室的门,走了出去。

    他在牢房的通道中走了一段路,脚步不紧不慢。通道尽头的日光斜斜地落在地面上,将他的影子在身后拖成一道深色的线条。"天"字和那截红色丝线之间,隔着一道他现在还没有看清的墙。但他知道那面墙的厚度正在慢慢变薄,而墙后面那道光的边缘已经开始透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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