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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出外勤了(下)

    沈恪接过奏疏扫了两眼,眉头当即皱起来:“这上面的缺粮数和死伤人数,不对吧?”

    那刺史干笑一声,压低声音试探道:“沈县公明鉴……下官也是怕报上去的数字太难看,惹得陛下龙颜不悦,以为咱们地方官办事不力,所以……所以稍微往下压了压,想着咱们自己咬咬牙再凑合凑合……”

    “凑合个屁!”沈恪把奏疏往案上一拍,气笑了,“你在这儿为了保官帽粉饰太平,捏造数目,长安城里的民部和陛下看了你的假折子,以为山东没那么缺粮,后续的追加赈济怎么拨?到时候真把库里的存粮吃空了,你是打算拿自己的肉去喂全州百姓吗?”

    他把那几行虚报的数字划得干干净净,又把这几日自己带人核出来的真实册子推过去:“把真实的死亡数,重灾户数还有接下来的缺粮缺口,一个字不差地照实写上去。天灾不是你们造成的,如实上报,朝廷才好精准追加赈济。谁要是敢瞒报漏报,等回了长安,我第一个参他欺君。”

    那刺史浑身一颤,再不敢耍滑头,老老实实铺开新纸,照着实数重新誊写。

    等那刺史捧着真账本退下,偏厅里终于清静下来。

    秦琼端来一碗晾好的凉茶递给沈恪,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青黑,温声道:“阿恪,你这十来天几乎脚不沾地,今日总算把这一带理顺了,不如早些歇息。”

    沈恪接过凉茶一饮而尽,抹了把嘴角的汗,长长吐出一口气:“还行,总算把这帮官油子都踹动起来了。只要他们肯干活,底下流程跑顺了,后头我就能轻松点。”

    他推开窗透了口气。外头夕阳西下,晚风吹散了些许燥热。

    其实沈恪自己没太留意,这大半个月奔波下来,他在山东民间的声望早已水涨船高。

    城门口平价粜米的官场,官道旁热气腾腾的粥棚,村口核对免征名册的禾场。

    百姓天天都能瞧见这位骑马慢悠悠,却总能把乱象理得井井有条的年轻天使。

    次日一早,沈恪与秦琼启程赶往下一处受灾州县。

    两人刚出城门,官道两旁正排队领文书,准备分批转运的灾民一眼就认出了马背上那个清俊身影。

    人群里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沈县公来了”,嘈杂的队伍瞬间静下来。

    紧接着,道旁的百姓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自发朝马背上的沈恪拱手作揖,一声声“沈县公慢走”“多谢沈县公活命之恩”此起彼伏。

    连城门口几个刚领到退回铜钱的庄稼汉,都举着草帽使劲朝他挥手。

    沈恪坐在马背上,迎着一张张笑脸,一时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抬手朝两旁连连回礼,嘱咐大家领好文书,路上小心。

    *

    酷暑渐退,山东诸州的旱情在平价粜粮,免征核查,流民转运与严防时疫的连环举措下,终于稳住了阵脚。

    看着各州县的流民营渐渐空下来,救灾流程也跑顺了,沈恪总算长出一口气。

    回到齐州暂住的驿馆,他连夜铺开纸,给长安那位写了一大篇厚厚的小作文,把山东这几个月的收尾情形,账目结余还有各州官吏的考评,一笔一笔写了个明白。

    吹干墨迹,封好封泥,交驿马加急送往京师,随后他便乐呵呵地让亲卫收拾行囊,打算舒舒服服回长安复命。

    在外头晒了几乎整个夏天,他现在做梦都想回永兴坊睡他个天昏地暗。

    可人算不如天算。

    就在驿卒送信离开的次日清晨,车马已经在驿馆门外套好,一封来自西边沿道的公文却辗转送到了沈恪手里。

    拆开一看,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公文上写着,近几日关西气候骤变,陇右沿边诸州已隐隐出现早霜迹象,地里尚未归仓的秋粮大面积受冻。

    “啪!”

    沈恪猛地拍了下自己的脑门,懊恼得直吸冷气。

    坏了,他怎么把这茬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光顾着盯山东和关中的这场夏旱,他竟把贞观元年秋日陇右突降早霜,酿成霜灾这桩事漏了个干净。

    眼下正是秋收前最要命的节骨眼,早霜一落,百姓指望过冬的庄稼全得冻死在地里。

    秦琼见他脸色骤变,连忙上前询问。

    得知陇右生变,他二话没说,转身便开始重新清点随行的干粮与御寒衣物。

    沈恪半刻钟都没敢耽搁,冲回书房摊开纸笔,飞快写下第二封急信:陇右早霜,情形危急,他决定放弃回长安的计划,即刻改道向西,先赴陇右处置,恳请朝廷火速调派天使,调拨冬粮驰援。

    信送出,翻身上马,带着秦琼与亲卫调转马头,迎着渐凉的秋风一路星夜兼程,直奔陇右。

    *

    八月底,头一场早霜如期而至,陇右道上的寒意比关中早了整整一个节气。

    等沈恪一行人风尘仆仆赶到受灾最重的地方,眼前的景象比一路上预想的还要严峻。

    晨雾未散,连绵的田垄上覆着一层惨白的厚霜。

    本该沉甸甸弯下腰的粟谷和荞麦大片发黑枯萎,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空壳。

    地头不少老农蹲在田埂上,攥着冻烂的禾苗,老泪纵横。

    沈恪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当即亮出身份接管调度,一面派人逐县核查受灾田亩与霜冻实情,一面把当地刺史,县令连同驻防军士全都拉上田头。

    “哭解决不了问题,还冻得不算透的坡地,背风谷地,趁着这几天还没彻底烂在地里,能抢一穗是一穗。”

    沈恪站在寒风呼啸的禾场上分派任务。

    把青壮劳力和衙役分成数队,连夜抢收地里残存的作物。颗粒尚存的青穗,教百姓就地生火烘干脱粒。

    同时封存当地官仓,核算过冬口粮与御寒炭火。

    硬是从老天爷嘴里抢回了不少救命粮。

    一直忙到九月中旬,朝廷派来的赈灾大员终于带着大批粮草与冬衣赶到陇右。

    见了正主,沈恪没有半点居功揽权的意思,干脆利落地把自己这半个多月核出来的受灾实数,重灾村落名册,还有拟好的分批救济与冬防处置方案,整整齐齐交到那位天使手里。

    他本以为交接完毕就能顺理成章打道回府。

    可看着陇右满目疮痍的寒冬景象,再加上朝廷派来的人初来乍到,对当地实情并不熟悉,沈恪叹了口气,还是主动留了下来。

    帮着善后,盯着冬衣发放到户,核验春耕借种名册,一守便是一整个滴水成冰的寒冬。

    *

    等陇右的善后事宜全部理顺,沈恪终于踏上归途,回到长安城外的时候,时光飞逝,已经是新一年的三月了。

    阳春三月,惠风和畅。

    官道两旁的垂柳抽出长长的新绿,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青草与泥土气息,和冰天雪地的陇右截然不同。

    算算日子,从去年春夏之交离京去山东抗旱,到改道陇右抗霜善后,这一去将近一年没回过长安。

    勒住马缰翻身下马,站在春明门外的官道边,沈恪又像上次从山东回来那样,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眼前那座巍峨熟悉的长安城墙发起呆来。

    秦琼牵着马缰,也不催他,就像上次罗士信那样,安安静静退后半步站在身侧,陪他一块儿仰头盯着城墙。

    只是这一次,从城门走出来迎接沈恪的人。

    变成了让沈恪完全想象不到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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