奋斗在大明 > 藤椅下的落叶与狗 > 第0699章 暮秋,藤椅上积了半掌落叶

第0699章 暮秋,藤椅上积了半掌落叶

    暮秋的风,是慢慢凉下来的。

    巷口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金黄的叶片被风卷着,打着旋儿飘进小院。铁门没有锁,只是虚虚合着,风一吹,门轴发出细碎的吱呀声响,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来回回荡。

    阿黄趴在堂屋门槛内侧,下巴搁在前爪上。

    它已经老了。

    曾经油亮的黄毛如今大片褪成灰白,脊背上的毛稀疏干枯,摸上去不再顺滑。右后腿在两年前一个雨夜摔伤,没有主人带它去看兽医,骨头歪歪扭扭长好,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每迈出一步,关节都会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眼睛蒙上一层浑浊的白雾,看东西不再清晰,只能依靠气味辨认这个世界。

    唯一没有变淡的,是空气里残存的烟草味。

    那是老李的味道。

    屋子很久没有打扫。桌面落满浮尘,墙角结着细密的蛛网。窗台上摆着那张旧相框,照片里的女人梳着两条麻花辫,眉眼温柔。阿黄记得,无数个夜晚,老李就坐在藤椅上,对着这张照片静静坐着,不说话,只是轻轻叹气。那时候它还会跳上藤椅,把脑袋靠在老李膝头,听他粗糙的手掌一下下抚摸自己的后背。

    藤椅摆在靠窗的位置,是老李生前最常坐的地方。

    椅面竹篾有几处断裂,是老李晚年咳嗽厉害,忍不住攥紧扶手磨坏的。椅垫上还留着浅浅的凹陷,仿佛主人只是暂时起身,去厨房盛一碗热粥,很快便会回来。

    阿黄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守在这把藤椅旁边。

    清晨天刚蒙蒙亮,它会慢慢挪到藤椅边,转上两圈,小心翼翼卧下来。前爪搭在藤椅的脚踏上,鼻尖贴近椅面,深深吸气。烟草的气息很淡了,混着木头陈旧的气味,可它依旧执着地嗅着,像是怕稍一松神,这点味道就会彻底消散。

    邻居张婶每隔几日会过来一趟。

    她拿着备用钥匙打开院门,提着一袋狗粮,还有清水。看见阿黄蜷缩在藤椅下,总会轻轻叹一口气。

    “阿黄,又是一整天不吃东西?”

    女人蹲下身,伸手想要抚摸它的头顶。阿黄没有躲闪,只是耳朵微微动了动。它认识张婶,老李在世的时候,张婶经常隔着院墙和老李闲聊,偶尔还会送来自家蒸的馒头。救护车带走老李那天,也是张婶红着眼眶,蹲下来抱住拼命扒着车门哀嚎的它。

    可阿黄不会接受太多亲近。

    它只是微微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向张婶,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不算抗拒,却也没有亲近。它的心里,只留着一个位置。

    张婶把狗粮倒进旧瓷碗,清水添满。

    “吃一点吧,你这样熬下去,身体撑不住的。”

    阿黄扭过头,目光重新落回藤椅。

    它记得老李最后一次坐在藤椅上的模样。

    那是一个同样寒凉的秋日。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照进来,落在老李瘦削的肩膀上。他比从前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不停咳嗽,手背上布满青紫的针眼。他费力地伸出手,抚摸阿黄的头,手掌冰凉,再也没有从前干活留下的温热。

    “阿黄……往后,怕是要辛苦你了。”

    老李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夹杂着压抑的咳喘。

    阿黄听不懂那些话语的含义,却敏锐捕捉到主人身上浓重的衰弱气息。它不安地来回踱步,一遍又一遍舔舐老李冰凉的手背,想要把自己身上的温度传递过去。它挡在老李身前,不许他起身,不许他走向门外,仿佛只要守住这个人,病痛就不会把他带走。

    后来老李再也没有力气坐起来。

    他被抬上担架,推出房门的那一刻,拼命转过头,朝着它伸出手。

    “阿黄,在家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救护车的鸣笛声刺破小巷的宁静,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街道尽头。

    从那天起,再也没有人推开这扇院门,喊一声“阿黄”。

    张婶收拾完屋子,轻轻碰了碰藤椅。竹篾发出清脆的响动,阿黄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耳朵竖直,眼睛紧紧盯着门口。

    它以为是老李回来了。

    脚步声只是张婶走动发出的。

    希望落空,阿黄缓缓垂下脑袋,尾巴轻轻扫过地面。它慢慢挪动身体,走到窗边,叼起一片刚刚飘落进来的梧桐叶。叶子干枯发脆,边缘卷曲。它小心翼翼把落叶放在藤椅下方,整整齐齐码在椅脚旁边。

    这些年,阿黄养成了一个习惯。

    只要风吹落叶,飘进院子,它都会一片一片叼起来,堆放在藤椅底下。它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本能觉得,老李喜欢干净的地面,不能让落叶弄脏他常坐的地方。

    起初只是几片,日积月累,藤椅下方已经堆积起厚厚一层枯叶。金黄、棕褐、暗红,层层叠叠。阳光照进来,落叶缝隙间,还残留着一点点阳光的温度。

    张婶看见这一幕,鼻尖一阵发酸。

    “傻狗狗,老李不会再回来了。”

    这句话,她说过很多次。刚出事那几个月,她反复讲给阿黄听。阿黄听不懂,依旧每天守在门口,听见巷子里传来脚步声,就立刻站起身,跌跌撞撞跑到铁门边,扒着门缝向外张望。

    有几次,路过的外卖员、路人脚步声相似,阿黄激动地呜咽,爪子不停扒拉铁门。等到看清不是那个人,又失落地慢慢退回院子,重新卧到藤椅旁。

    一次次的期待,一次次的落空。

    热情慢慢磨成了安静的等待。

    张婶待了半个时辰,见阿黄始终不肯进食,只能叹气离开。她锁好院门,临走前回头望了一眼。

    门槛上,老狗孤零零趴着,目光牢牢锁住屋内那把旧藤椅。

    正午的阳光慢慢偏移。

    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秋风卷动落叶的沙沙声响。阿黄闭上眼睛,昏昏沉沉陷入浅眠。

    梦里又是很多年前的夏天。

    小院种着牵牛花,爬满半面院墙。老李搬一把竹凳坐在树下,手里摇着蒲扇。阿黄那时候还是精力旺盛的壮年,围着老李来回奔跑,叼来树枝、石块,放在他脚边,等着他扔出去,再飞快追回来。

    老李会笑着揉它的脑袋:“阿黄,慢点跑,别摔着。”

    傍晚时分,两人沿着护城河散步。河岸杨柳垂下长条,柳絮漫天飞舞。老李走得很慢,阿黄不会独自向前奔跑,总是跑出一段路,又折返回来,守在他脚边,等着他一起往前走。

    夏夜闷热,老李切开一个西瓜,红瓤黑籽。他把最甜的中心一块递到阿黄面前。阿黄小心翼翼舔食,甜甜的汁水沾满鼻尖。老李坐在藤椅上,一边吃西瓜,一边望着夜空,偶尔对着照片低声说话。阿黄卧在他脚边,听着断断续续的低语,沉沉入睡。

    梦里还有冬日。

    大雪封院,天地一片雪白。屋里生着煤炉,暖融融的。老李坐在藤椅上,阿黄紧紧贴着他的腿,依靠彼此的体温抵御严寒。老李的手掌粗糙,布满老茧,一下下梳理它后背的毛发。那时候老李还没有频繁咳嗽,手掌温热有力。

    梦里的老李,永远精神,永远会喊它:“阿黄,过来。”

    阿黄在睡梦中轻轻晃动尾巴,喉咙里溢出细碎、满足的哼唧声。

    可梦境终究会破碎。

    一阵冷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吹得相框轻轻晃动。阿黄猛地惊醒,猛地抬起头,茫然环顾四周。

    藤椅空空荡荡。

    没有老李,没有蒲扇,没有热粥,没有那声熟悉的呼唤。

    它慢慢站起身,后腿关节疼痛难忍,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一步一步挪到藤椅边,前爪搭上脚踏,努力伸长脖子,把鼻尖埋进椅面。

    烟草的味道,又淡了一些。

    阿黄不安地转圈,低低呜咽。它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它只知道,自己还在等。

    它记得老李说过“等我回来”。

    它相信这句话。

    黄昏来临,天色迅速暗沉。乌云遮蔽落日,看样子快要下雨。秋风变得湿冷,吹得满院落叶四处翻滚。阿黄没有回到屋内,就守在藤椅旁边。枯叶被风吹散,它立刻起身,一片一片重新叼回来,堆在椅脚之下。

    雨点落下来了。

    先是零星几滴,砸在水泥地面,很快变得密集。雨水打湿阿黄的皮毛,寒意渗入骨头。它不肯进屋躲避,固执地守在窗边。雨水顺着毛发往下淌,它微微发抖,却不肯挪动半步。

    它害怕。

    害怕自己一旦离开藤椅,老李回来推开门,找不到它。

    雨越下越大,雨幕笼罩整条老巷。屋内昏暗,没有开灯。雨水顺着窗台缝隙渗进来,打湿藤椅的竹面。阿黄蜷缩起来,把身体尽量靠近藤椅,仿佛这样,就能离主人近一点。

    它想起老李生病之后,每逢下雨,咳嗽便会加重。那时候它会卧在床边,只要听见咳嗽声,就立刻起身,用脑袋轻轻蹭老李的手心,希望可以帮他缓解难受。

    如今再也没有咳嗽声。

    整间屋子,安静得可怕。只有雨声,永不停歇。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渐变小。

    阿黄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它缓慢挪动身体,走到屋门处,望着漆黑的院子。雨水积起一个个小水洼,倒映出灰蒙蒙的天空。

    巷子里传来行人撑伞走过的脚步声。

    阿黄耳朵瞬间竖起,挣扎着站起,一瘸一拐走到铁门边。它扒着门缝向外张望,浑浊的眼睛努力辨认外面的身影。

    不是。

    不是老李。

    行人匆匆走过,没有人停下脚步看向这扇老旧铁门。

    阿黄慢慢放下前爪,靠在冰冷的铁门上。雨水顺着铁门流淌,打湿它的鼻尖。它低下头,喉咙里发出绵长、哀伤的嚎叫。声音不大,却穿透雨幕,在寂静的老巷里飘荡。

    嚎叫持续很久,直到力气耗尽,才化作断断续续的呜咽。

    夜深了,雨彻底停歇。

    月亮从云层缝隙探出头,清冷的月光洒进小院。地面积水映着月色,满地落叶被雨水浸透,颜色变得深沉。

    阿黄一步一步走回堂屋,重新卧在藤椅下方。它把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目光落在窗台那张旧照片。它看不清照片上女人的模样,却记得老李长久凝视的方向。

    它不知道离别是什么。

    它只知道,曾经有一个人,给了它一个家。在它还是流浪幼犬,在垃圾桶旁饥寒交迫、随时可能死去的时候,那个人弯下腰,伸出手,把它带回了这里。

    热粥、温暖的狗窝、散步的河岸、夏天的西瓜、冬日煤炉的暖意,所有温暖的记忆,全部和这个人捆绑在一起。

    老李离开之后,它的世界就只剩下等待。

    等待脚步声,等待开门的声响,等待那一声“阿黄”。

    它把落叶不断叼到藤椅下,不是懂得什么仪式,只是本能想要守护主人留下的痕迹。它守着残留的烟草气息,守着藤椅上凹陷的痕迹,守着这间装满回忆的老屋。

    张婶第二天清晨过来,看见蜷缩在藤椅下的阿黄。老狗浑身湿冷,呼吸微弱,身上沾满泥水与落叶。

    “阿黄!”张婶快步上前,伸手探了探它的鼻息。

    阿黄勉强睁开眼,看见是张婶,没有挣扎,只是轻轻动了动尾巴。它太疲惫了,昨夜淋雨,年迈的身体快要扛不住。

    张婶急忙回家拿来干毛巾,小心翼翼擦干它身上的雨水,又煮了温热的米粥,放在它面前。

    “多少吃一点,求你了。”

    阿黄目光越过张婶,望向藤椅。

    良久,它低下头,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碗里的米粥。只是浅浅几口,便不再进食。

    张婶红了眼眶。她明白,阿黄活着,仅仅只是为了等待。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春去秋来,槐树落叶又生,生而复落。藤椅下的落叶越堆越厚。阿黄一天比一天衰老,视力越发模糊,行走越发艰难。它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只有在听见院外异样动静时,才会费力醒来,满怀期待望向大门。

    它时常做梦。

    梦里永远是年轻健壮的自己,和尚未被病痛折磨的老李。两人在护城河边漫步,柳絮漫天,老李弯腰,轻轻拍着它的后背。

    “阿黄,我们回家。”

    梦里的夕阳温暖,没有离别,没有空荡荡的藤椅,没有永无止境的等待。

    可每次醒来,冰冷的现实重新包裹住它。

    藤椅依旧空着。

    老李,再也没有回来。

    这一日暮色降临,秋风再度吹满小院。阿黄卧在藤椅下,身边堆满金黄的落叶。它缓缓闭上浑浊的双眼,呼吸轻缓。

    恍惚之间,它仿佛听见熟悉的声音,穿过漫长岁月,穿过层层落叶,轻轻落在耳边。

    “阿黄,过来。跟我回家吧。”

    阿黄的尾巴,极轻、极轻地晃了一下。

    (第0699章完)

    ------

    http://www.fendouzaidaming.com/yt133461/51644522.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fendouzaidaming.com。奋斗在大明手机版阅读网址:www.fendouzaidamin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