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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03章 藤椅下的落叶与梦里的旧时光

    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阿黄已经老了。

    它趴在客厅那把藤椅下面,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藤椅是老李生前坐的那把,扶手上磨出了光滑的包浆,椅面上有几道被阿黄小时候磨爪子留下的浅痕。老李走后,这把椅子再也没有人坐过,但阿黄每天都守在下面,像守着一座不会说话的纪念碑。

    雪光从窗户透进来,把客厅照得灰蒙蒙的。阿黄的眼睛追着光斑移动,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现在蒙了一层灰白的雾——它的白内障已经很严重了,世界在它眼里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

    但它还是能认出那把藤椅的轮廓。

    能认出老李的气味。

    对,气味。三年了,藤椅上老李的味道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到了,但阿黄还是每天把鼻子埋进椅面的缝隙里,一下、两下、三下,像在确认一个随时会消失的事实。

    老李还在。

    他还在某个地方。

    他会回来的。

    ------

    早上,邻居张婶来送饭。

    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格外清晰。阿黄没有像年轻时那样立刻冲到门口摇尾巴——它的后腿关节炎很严重,站起来需要费很大的力气。但它还是努力撑起身子,慢慢挪到玄关。

    "哎哟,阿黄,你又瘦了。"张婶蹲下来,把不锈钢饭盆放在地上。盆里是白米饭拌碎肉和一点切碎的青菜——她知道阿黄现在牙口不好,肉都特意剁得很碎。

    阿黄低头闻了闻,慢慢吃了几口。

    它吃得很少。不是不饿,是味觉退化了,什么都尝不出味道。但它还是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因为张婶每天来一趟不容易,她自己也有七十多了,膝盖不好,还要爬三层楼。

    "慢点吃,慢点吃。"张婶摸了摸它的头,手指碰到它耳后的骨头——那里已经几乎没有肉了,只剩一层松弛的皮包着凸起的颧骨。

    阿黄吃完饭,又慢慢挪回藤椅下面。

    张婶叹了口气,拿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打扫客厅。她已经习惯了每天来给阿黄送饭、打扫卫生。老李走后,这套房子一直空着,水电费是老李的远房侄子交的,但人从来不来。整个家属院里,只有张婶还在惦记着这条老狗。

    "阿黄啊,"她一边扫地一边说,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昨天我孙子从省城回来了,带了只柯基犬。那小短腿儿,跟你年轻时候可不一样。你那时候跑起来像一阵风,家属院里没有狗追得上你。"

    阿黄的耳朵动了一下。

    它记得自己年轻的时候。记得老李刚把它从垃圾桶旁边抱回来的那天,它才巴掌大,浑身脏兮兮的,瑟瑟发抖。老李用他粗糙的大手把它捧起来,说了一句话——

    "跟我回家吧。"

    那是它这辈子听到的第一句人话。

    也是最重要的一句。

    ------

    下午,雪停了。

    阳光从云层里漏出来,照在客厅的水泥地上,映出窗框的影子。阿黄趴在藤椅下面,看着那块光斑慢慢移动,从墙角挪到茶几腿上,又挪到地板上。

    光斑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阿黄眯起眼睛,努力聚焦。是一枚纽扣。老李的旧衬衫上掉下来的,黑色,塑料的,边缘有一道裂纹。阿黄记得那件衬衫——老李最喜欢穿的一件,领口磨得起了毛边,但他舍不得扔。每次洗完晾在阳台上,阿黄都会凑过去闻,因为上面有老李的味道。

    纽扣是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阿黄不知道。也许是老李走的那天,也许是更早。它一直躺在光斑里,被灰尘覆盖,又被阳光照亮。

    阿黄伸出前爪,把纽扣拨到自己面前,低头闻了闻。

    没有味道了。

    什么味道都没有了。

    它把下巴重新搁回前爪上,闭上眼睛。

    ------

    傍晚的时候,阿黄做了一个梦。

    梦里它回到了八年前。

    那也是一个冬天,但那时候它还小,毛茸茸的,像一团会动的蒲公英。老李把它揣在棉袄里面,贴着胸口,它听着老李的心跳声,咚咚咚,像一面小鼓。

    到家了。

    老李把它放在地上,它踉踉跄跄地走了两步,一头撞在桌腿上,翻了个跟头。老李哈哈大笑,弯腰把它捡起来,用胡子扎它的脑袋。

    "你这小东西,笨得很。"

    然后是第一个晚上。老李用旧纸箱给它做了个窝,垫上自己的旧毛衣。阿黄缩在毛衣里,闻着陌生的烟草味和铁锈味,害怕得发抖。老李蹲在窝旁边,用手一下一下地摸它的头。

    "别怕。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那双手很粗糙,指腹上有厚厚的茧子,摸在头上沙沙的,像砂纸。但阿黄不害怕了。它缩了缩脖子,往老李手心里拱了拱。

    从那天起,它就记住了那双手的温度。

    ------

    梦里的时间跳到了春天。

    护城河边,柳絮纷飞。老李坐在河堤的石阶上,阿黄趴在他脚边。老李手里拿着一瓶散装白酒,喝一口,叹一口气。阿黄抬头看他,发现他在看手里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扎着麻花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老李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阿黄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但它知道老李每次看完照片都会沉默很久,沉默的时候肩膀会微微发抖。

    它把脑袋搁在老李的鞋面上。

    老李低头看它,摸了摸它的耳朵。

    "阿黄,你不会走的,对吧?"

    阿黄当然不会走。它连想都没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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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里的夏天来了。

    热得要命。老李把凉席铺在客厅地上,光着膀子躺着摇蒲扇。阿黄趴在凉席旁边,吐着舌头喘气。

    老李切了一块西瓜,自己咬了一口,然后把最甜的中间那块递到阿黄嘴边。

    "来,阿黄,吃瓜。"

    阿黄犹豫了一下。它从来没吃过西瓜,不知道那红红的东西是什么。老李把西瓜在它鼻子前面晃了晃,甜腻的汁水味钻进鼻孔。阿黄试探性地舔了一口。

    甜的。

    它眼睛一亮,一口把西瓜叼走了。

    老李笑得直拍大腿:"你个馋狗!"

    后来每个夏天,老李都会买西瓜。每次都先把中间最甜的那块给阿黄。阿黄学会了在老李切西瓜的时候蹲在旁边等,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

    梦里又跳到了秋天。

    老李的咳嗽开始了。

    最开始只是偶尔咳两声,像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阿黄没在意。但后来咳嗽越来越频繁,有时候半夜都会咳醒。每次咳嗽的时候,阿黄都会爬起来,走到老李床边,用鼻子拱他的手。

    老李会摸摸它的头,说:"没事,老毛病。"

    但阿黄知道不是老毛病。它闻得到老李身上的气味变了——以前是烟草和铁锈,后来多了一股苦涩的药味。再后来,药味越来越重,烟草味越来越淡。

    老李去医院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他出门,阿黄都会守在门口等。等一个小时,等两个小时,等到天黑。有时候老李回来得很晚,走路也慢了,手里的塑料袋里装着药盒而不是肉包子。

    阿黄会扑上去,用脑袋蹭他的腿。

    老李会蹲下来,抱住它。

    "阿黄,爹老了。"

    爹。老李有时候这么叫自己。不是"爷爷",是"爹"。他说,阿黄是他捡来的孩子。

    ------

    梦里的冬天又来了。

    老李最后一次从医院回来。

    他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但眼睛还是亮的。他坐在藤椅上——就是阿黄现在趴着的那把——阳光照在他身上,像给他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箔。

    阿黄趴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的拖鞋上。

    老李的手垂下来,摸了摸它的耳朵。

    那只手比以前更粗糙了,骨节突出,皮肤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但温度还在。

    "阿黄。"他叫它。

    阿黄抬起头。

    "爹可能要走了。"

    阿黄不懂"走"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老李最近总是说一些奇怪的话。有时候他会对着空气说话,有时候会哭,有时候会笑。有一次他半夜起来,坐在藤椅上,把阿黄叫过去,抱着它说了一整夜的话。

    阿黄听不懂那些话。但它知道老李的声音在发抖。

    "你以后……要好好吃饭。"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

    "别等我了。听见没有?"

    阿黄又舔了舔他的手。

    老李的眼泪滴在它的鼻子上。

    "你个傻狗……"

    ------

    梦到这里断了。

    阿黄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客厅里没有光。窗外是深冬的夜,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它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那些画面还残留在脑海里,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捡起来,贴在耳边,还能听到海浪的声音。

    老李的声音。

    "跟我回家吧。"

    阿黄把鼻子埋进前爪里。

    它的鼻头是湿的,但不是因为刚喝了水。

    ------

    第二天早上,张婶来得比平时早。

    她推开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阿黄趴在藤椅下面,听到她的脚步声,努力抬起头。

    "阿黄……"张婶的声音在发抖。

    她蹲下来,伸出手。阿黄看到她的手在抖。

    "阿黄,你……你还好吗?"

    阿黄想站起来,但后腿使不上力。它试了两次,第三次才勉强撑起来,但站不太稳,身子歪了一下。

    张婶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你这傻狗……你怎么还活着啊……"

    她抱住阿黄,脸埋在它脖子的毛里。阿黄闻到她脸上的泪水味道,咸的。它不明白她为什么哭。它只是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臂。

    张婶哭了一会儿,擦了擦眼睛,给阿黄倒了一碗温水。

    "你喝口水。今天我多待一会儿。"

    阿黄喝了水,又慢慢挪回藤椅下面。

    张婶坐在沙发上——老李生前坐的那张旧沙发,弹簧已经塌了,坐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音。她看着阿黄趴在藤椅下面,看着它瘦骨嶙峋的侧影,看着它呼吸时微微起伏的肋骨。

    "你知道吗,"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老李走的那天,救护车来的时候,你追出去了。你追了三条街,追到路口,被铁门拦住了。你在那里叫了一整天。"

    阿黄的眼睛动了一下。

    它记得那天。记得救护车的鸣笛声,尖锐的、刺耳的,像一把刀划破了家属院的安静。记得老李被抬上担架时,手垂在外面,手指在动——像在找什么。

    它在找阿黄。

    阿黄冲了过去,但被邻居拦住了。铁门从外面锁上了。它扒着铁门,爪子磨出了血,叫得嗓子都哑了。

    "老李——老李——"

    它不会说话。它只会叫。

    但老李听不见了。

    ------

    中午,张婶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她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放在阿黄面前。

    是一个录音机。

    老式的,卡带式的,外壳是灰色的塑料,已经有些发黄了。

    "我找了好久才找到的。"张婶说,"里面录了老李的声音。"

    她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动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沙沙的杂音。

    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阿黄。阿黄,过来。"

    是老李的声音。

    阿黄猛地抬起头。它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耳朵竖得笔直,眼睛睁到最大——浑浊的灰白眼球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阿黄,坐下。"

    "阿黄,握手。"

    "哎,对了!好狗!"

    录音里传来老李的笑声,还有阿黄年轻时的叫声——欢快的、响亮的、充满活力的。

    张婶也哭了。她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阿黄趴在录音机前面,一动不动。它的鼻子贴着扬声器,耳朵一抖一抖的,像在捕捉每一个音节里的气息。

    老李的声音。

    活着的、呼吸着的、带着烟草味和铁锈味的声音。

    录音放完了。磁带咔哒一声停了。扬声器里只剩下电流的嗡嗡声。

    阿黄还趴在那里。

    它的尾巴动了一下。

    轻轻的,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然后它把脑袋搁在前爪上,闭上眼睛。

    张婶以为它又睡着了。

    但阿黄的嘴角微微上扬着。

    它做了一个梦。

    梦里老李说:"跟我回家吧。"

    它跟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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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张婶走后,阿黄没有再醒过来。

    它趴在藤椅下面,脑袋枕着那枚黑色纽扣,身体蜷成一个松松的圈。它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浅,最后和客厅里的安静融为了一体。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

    雪花落在窗台上,落在老李种的那盆已经枯死的君子兰上,落在空荡荡的阳台上。

    藤椅下面,阿黄的身体慢慢变凉了。

    但它的嘴角还挂着那抹微笑。

    在它最后的意识里,它回到了那个冬天。垃圾桶旁边,一双粗糙的手把它捧起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说——

    "跟我回家吧。"

    它跟了。

    跟了一辈子。

    (第0703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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