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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05章 梦里有人喊“阿黄”

    阿黄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准确地说,是从那个雨夜之后,它就再也没有真正睡着过。

    夜里,它总是半眯着眼,耳朵竖得直直的,只要楼道里传来一点脚步声,它就立刻从藤椅上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它坚信,只要自己醒着,只要自己守在这里,老李就会回来。

    可是,老李没有回来。

    那辆闪着蓝光的救护车,带走了老李,也带走了这个家里所有的声音。

    阿黄老了。

    它的毛色不再油亮,曾经金黄的背毛变得灰白,尤其是脸颊两侧,白得像落了一层霜。它的眼睛总是湿漉漉的,眼角堆着分泌物,看东西时也不再清晰。后腿常常使不上力,走几步就会打晃,尤其是在潮湿的雨天,关节疼得它连站起来都要费好大的力气。

    可是,它还是每天都会把藤椅下的落叶清理干净。

    这是它给自己留下的最后一份工作。

    藤椅是老李生前最常坐的地方。那把椅子已经很旧了,藤条泛着深褐色,坐垫磨得发亮,扶手处有一块凹痕,是老李常年摩挲手掌留下的痕迹。椅背上还搭着一条旧毯子,毯子边缘已经起球,散发着淡淡的烟草味,还有老李身上那股熟悉的铁锈味。

    阿黄每天都要把鼻子埋进毯子里,深深地吸气。

    那味道很淡,淡得像快要熄灭的火星。可只要还有一丝,阿黄就觉得老李没有走远。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阿黄就从藤椅上艰难地爬了起来。

    它的后腿有些僵硬,爪子在地上打滑,它喘了几口气,才慢慢站稳。它先走到门口,像往常一样,用鼻子嗅了嗅门缝。

    没有老李的气味。

    只有潮湿的冷风和楼道里陈旧的灰尘味。

    阿黄低低地呜咽了一声,转身走向客厅。

    客厅的窗户没有关严,昨夜的风很大,吹得窗框轻轻晃动。一片枯黄的叶子从窗缝里钻了进来,打着旋落在藤椅旁边。

    阿黄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

    然后,它慢慢地走过去,低下头,用牙齿轻轻叼起那片叶子。

    叶子的边缘已经干枯,轻轻一碰就碎成了渣。阿黄的动作很小心,生怕把它咬坏了。它叼着叶子,走到藤椅下,那里已经堆起了一小堆落叶。

    阿黄把新叼来的叶子放在最上面,又用鼻子拱了拱,直到所有叶子都整整齐齐地挤在一起,它才满意地趴回藤椅上。

    藤椅轻轻摇晃了一下。

    阿黄闭上眼睛,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它又做梦了。

    梦里,它还是一只瘦小的流浪狗,浑身脏兮兮的,躲在垃圾桶后面,肚子饿得瘪瘪的。那天也在下雨,雨水打在铁皮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它冷得发抖,只能把自己缩成一团,用舌头舔食雨水。

    然后,一双沾着泥水的旧布鞋停在了它面前。

    阿黄抬起头,看见了一个鬓角带霜的老人。

    老人弯下腰,看着它,声音很轻:“嘿,小家伙,饿坏了吧?”

    阿黄记得,自己当时没有立刻靠近。它害怕人类,害怕他们手里的棍子,害怕他们嫌弃的眼神。可是老人的手伸过来时,它没有躲。

    那只手很粗糙,掌心有裂开的口子,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油污。可那只手很暖,轻轻地摸了摸它的头。

    “跟我回家吧。”

    阿黄在梦里又听见了这句话。

    它猛地睁开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家里没有老人。

    只有藤椅,还有藤椅下那堆落叶。

    阿黄把头埋进毯子里,久久没有动。

    ------

    上午的时候,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阿黄几乎是立刻从藤椅上弹了起来。

    它的后腿发软,差点摔倒,可它顾不上,跌跌撞撞地冲到门边,用爪子疯狂地抓门。

    “是老李!是老李回来了!”

    它用尽全身力气叫着,声音沙哑却急切:“老李!老李!我在这里!”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下。

    阿黄的心跳得很快,它把鼻子贴在门缝上,拼命地嗅。

    不是老李。

    是邻居王姨。

    门外的脚步声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传来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

    “阿黄,是我。”

    门开了。

    王姨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东西。她看见阿黄,眼神一下子软了下来,蹲下身,伸出手:“又是一夜没睡吧?你这傻孩子……”

    阿黄没有立刻靠近。

    它先闻了闻王姨的手。

    王姨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炒菜的油烟味。不是老李的味道。

    阿黄失望地垂下尾巴,转身慢慢走回藤椅旁,重新趴下。

    王姨没有生气,她站起身,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袋狗粮,还有一盒药。

    “今天怎么样?”王姨轻声问,像是在问阿黄,又像是在问空气,“吃东西了吗?”

    阿黄没有回答。

    王姨走到藤椅边,弯腰摸了摸它的头。她的手很软,不像老李的手那么粗糙,可阿黄还是让她摸了一会儿。

    “你瘦了好多。”王姨的声音有些哽咽,“下巴都尖了。”

    阿黄抬起眼睛看她,眼神平静又疲惫。

    王姨起身,开始收拾屋子。

    她先扫走了地上的灰尘,又把藤椅下的落叶倒进垃圾桶。阿黄一直盯着她的手,当看到那些叶子被倒掉时,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抗议。

    王姨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

    “好好好,不扔,不扔。”她赶紧把叶子从垃圾桶里捡出来,重新放回藤椅下,“就放着,就放着。”

    阿黄这才安静下来。

    王姨看着它,眼眶慢慢红了。

    她知道,这些落叶不是垃圾。

    那是阿黄留给老李的路标。

    ------

    中午,王姨给阿黄倒了一盆温水,又倒了半盆狗粮。

    阿黄走到水盆边,喝了两口,又走到狗粮前,低头闻了闻。

    它没有胃口。

    王姨叹了口气:“多少吃一点吧,阿黄。你不吃东西,老李回来该心疼了。”

    阿黄听到“老李回来”几个字,耳朵轻轻动了一下。

    它抬头看向门口。

    然后,它慢慢走到狗粮前,低下头,勉强吃了几粒。

    狗粮很硬,嚼起来费劲。它的牙齿已经松动,咬东西时会疼。可它还是咽了下去。

    王姨看着它吃,轻声说:“这就对了。吃饱了,才有力气等他。”

    阿黄没有回应。

    它只是趴回藤椅上,把鼻子埋进那条旧毯子里。

    烟草味更淡了。

    阿黄有些慌,它用牙齿轻轻咬住毯子的一角,拽了拽,好像这样就能把气味留下来。

    王姨没有打扰它。

    她坐在沙发上,陪了它一会儿。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阿黄沉重的呼吸声,和墙上老挂钟的滴答声。

    那声音,一下一下,像老李以前咳嗽时的节奏。

    王姨忽然想起,老李还在的时候,这个家里总是有声音的。

    老李咳嗽的声音,阿黄趴在地板上打呼噜的声音,老李对着旧照片说话的声音,还有阿黄摇尾巴时,尾巴拍打地面的声音。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阿黄,和那把空荡荡的藤椅。

    ------

    下午,天又阴了下来。

    王姨离开前,给阿黄留了足够的水和食物。她蹲在阿黄面前,认真地看着它:“阿黄,我晚上再来看你。你乖乖的,别再抓门了,手会疼的。”

    阿黄看着她,眼神很安静。

    王姨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阿黄已经重新趴回了藤椅上。

    它的眼睛半眯着,像是要睡了,可耳朵还是竖着的,只要楼道里有一点声音,它就会立刻睁开眼。

    王姨轻轻关上门。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阿黄等了一会儿,才慢慢从藤椅上下来,走到门边,用鼻子嗅了嗅门缝。

    然后,它又走回藤椅旁,趴下。

    就这样,反反复复。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它的后腿越来越没力气,可它还是坚持每天走这几步。

    从藤椅到门口。

    再从门口到藤椅。

    这是它每天唯一的运动。

    也是它唯一能做的事情。

    ------

    傍晚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

    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阿黄趴在藤椅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它又想起了那个雨夜。

    救护车的声音,蓝白色的灯光,老李被抬上担架时,那只垂下来的手。

    阿黄记得,自己当时扑到担架边,用舌头去舔老李的手。

    那只手很冷,冷得像冬天的石头。

    老李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好像想摸它的头,可最终没有抬起来。

    “阿黄……”

    老李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阿黄当时叫得很大声,它想说:“我在,我在这里,老李,你别走。”

    可是,车门关上了。

    救护车开走了。

    阿黄追了出去,可它太老了,跑不动。它只能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雨幕里。

    从那以后,它就再也没有见过老李。

    阿黄把头埋得更深了。

    它的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思念。

    它不懂什么叫离别。

    它只知道,老李没有回来。

    而它要等。

    ------

    夜深了。

    阿黄已经很久没有睡着。

    它的眼睛半睁着,望着门口的方向。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

    阿黄盯着那条光。

    它忽然想起,以前老李夜里起来喝水时,也会开一盏小灯。那盏灯很暗,可老李总会先摸摸它的头,说:“醒着呢?陪我喝口水。”

    阿黄就会摇摇尾巴,慢慢站起来,跟着老李去厨房。

    老李喝水时,它会趴在桌下,听着他吞咽的声音。

    现在,厨房里没有水声。

    客厅里也没有老李的脚步声。

    只有它自己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越来越轻。

    越来越慢。

    阿黄闭上眼睛。

    它又做梦了。

    梦里,它听见有人喊它。

    “阿黄。”

    声音很轻,很沙哑,却无比熟悉。

    阿黄猛地抬起头。

    它看见老李站在门口。

    老人还是从前的样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鬓角带着霜,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袅袅升起,绕着他的指尖。

    “老李!”阿黄叫出声,跌跌撞撞地扑过去。

    它的后腿不再疼了,身体也变得轻盈。它跑得很快,像年轻时一样,一下子扑进了老李的怀里。

    老李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摸着它的头,笑了笑:“傻孩子,我回来了。”

    阿黄用脑袋使劲蹭他的胸口,蹭他的手臂,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咽。

    它闻到了烟草味。

    闻到了铁锈味。

    闻到了老李身上那股熟悉的、温暖的味道。

    “你等很久了吗?”老李轻声问。

    阿黄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蹭他。

    老李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阿黄用舌头舔了舔他的手。

    那只手很暖,掌心的裂纹还在,指甲缝里还有黑色的油污。

    一切都是真的。

    老李站起身,朝屋里走去。

    阿黄跟在他身后,尾巴摇得很高。

    老李走到藤椅边,慢慢坐下,拍了拍自己的膝盖:“上来吧,阿黄。”

    阿黄立刻跳上藤椅,蜷缩在老李的腿上。

    藤椅轻轻摇晃起来。

    吱呀,吱呀。

    像很多年前一样。

    老李的手一下一下摸着它的背,声音很轻:“好孩子。”

    阿黄舒服地闭上眼睛。

    它觉得,自己终于可以睡着了。

    这一次,它不用再守着门。

    不用再听楼道的脚步声。

    不用再把落叶叼到藤椅下。

    因为老李回来了。

    他就在身边。

    摸着它的头。

    喊它:“阿黄。”

    ------

    第二天清晨,天亮了。

    王姨打开门时,屋子里很安静。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先看了看水盆和狗粮。水没怎么动,狗粮也只少了一点。

    她叹了口气,走到藤椅边。

    “阿黄?”

    没有回应。

    王姨低头看去。

    阿黄趴在藤椅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头枕在旧毯子上。

    它的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做了一个很甜的梦。

    王姨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脖子。

    还有温度。

    可已经很微弱了。

    王姨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她没有叫醒它。

    她只是蹲在藤椅边,像老李以前那样,轻轻摸着它的头。

    “好孩子。”

    她轻声说。

    “你等的人,终于来接你了。”

    阿黄的耳朵似乎动了一下。

    可它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藤椅轻轻摇晃着。

    吱呀。

    吱呀。

    像是在回应谁的声音。

    窗外的晨光洒进来,照在藤椅下那堆落叶上。

    一片金黄。

    像一只小小的狗,正趴在熟悉的怀里,听着有人温柔地喊它:

    “阿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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