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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关

    7月29日,午夜。

    陆远站在药房门口,手里攥着那串钥匙,手心全是汗。

    走廊里空无一人。值班的护士在护士站那边打瞌睡,他轻手轻脚地绕了过去,没有惊动任何人。整个医院安安静静的,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在嗡嗡作响,和远处心电监护仪偶尔发出的滴滴声。

    三天前他从药王阁带回来的那本手抄本,他已经翻了三遍了。三天里他每天都在药房里待到很晚,但那排药柜始终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反应。仿佛知道他还没准备好,在给他时间准备一样。

    但今晚——三日后午夜,他不能再等了。

    他打开药房的门,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那排深褐色的中药柜就在那片月光里立着,安安静静的,像一头在月光下打盹的老兽。

    他走进去,关上门,站在柜子前面。

    「我来了。」他说。

    声音在空荡荡的药房里回响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药柜没有反应。

    陆远深吸了一口气,拉开第三排第七格——龙骨。上次发光的那一格。抽屉里的龙骨碎块安安静静的,没有光亮,没有温度。

    他又拉开第四排第八格——远志。也没有反应。

    他一个个抽屉拉过去。白及。三七。血竭。合欢皮。郁金。菖蒲。没有一个有反应。

    他拉到了最后一排最右边的一个抽屉,标签上写着三个字——「人中白」。

    他的手悬在了半空中。

    人中白。说白了就是尿垢——健康人的尿液自然沉淀后风干而成的药材。清热解毒、祛瘀止血,一般用在咽喉肿痛、牙疳口疮上。这味药在中药柜里属于冷门药材,一年到头用不了几回。

    陆远从来没有特别关注过这个抽屉。但此刻,他的手指像被什么牵引着一样,拉开了那个抽屉。

    抽屉里面,那一块块灰白色的人中白,正在发光。白中带青的、像月光一样清冷的光,从每一块人中白的表面渗出来,像霜一样铺在抽屉底部。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和第一次一样,清晰、平静,像是贴着他的颅骨在说话:

    「第二关。识药。」

    「药柜里有三味药,分属三个不同的抽屉。给你三炷香的时间——找出它们,说出它们的名字、产地、年份、功效。全对,第三关。错一味——」

    声音停了。

    然后那排药柜的所有抽屉,在同一瞬间全部弹了出来。五十八个抽屉,整整齐齐地滑出来十公分,像一排张开的嘴。

    陆远站在那排敞开的抽屉前面,头皮发麻。

    五十八个抽屉。五十八味药。他要从中找到三味「特别的」——而且只有三炷香的时间。

    「你他妈在逗我……」他看着那排抽屉,自言自语。

    但那个声音没有回答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正好午夜十二点。

    计时开始。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

    张德厚的手抄本里写过一句话,他翻了三遍,记得很清楚:「药柜教人认药,不是让你用眼睛去认。用眼睛你只能看到它的颜色和形状,用鼻子你只能闻到它的气味——你得用心去感受。」

    用心去感受。

    陆远站在药柜前面,把手伸到第一个抽屉上方。当归。他的手悬在药材上方,闭着眼睛感受——什么都没有。他又把手伸到第二个抽屉——川芎。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一路摸过去。熟地。白芍。茯苓。白术。甘草。陈皮。半夏。全都是最常用的药材,每一个抽屉里传出来的气息都是他熟悉的、在药房工作了十年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的味道。

    然后他的手摸到了第八排第五格。

    那味药材给他的感觉不一样了。

    那味药材给他的感觉和别的药都不一样。手悬在上方的时候,能感受到一股极微弱的振动——极其细微,如果不是他全神贯注,根本察觉不到。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标签:土鳖虫。

    他把抽屉拉出来,里面是干燥的土鳖虫尸体,黑褐色的,蜷成一团,看起来和普通的土鳖虫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知道——就是它了。

    第一味。

    他看了一眼时间——过去了七分钟。剩两炷香。

    他继续往下摸。又是十几味常见的药材,没有异常。他的手指从三七的抽屉上划过的时候,感受到了一股和刚才相似的振动,但比土鳖虫弱得多——不仔细感觉根本注意不到。

    「三七确实能止血活血,但你不是它……」陆远低声说了一句,把手移开了。

    那排敞开的抽屉,像听到了他的判断,三七那个抽屉轻轻往回缩了一厘米——像在说「正确,继续」。

    陆远心里有了底。他开始用更快的速度一路摸过去。每一味药材都给他一种感觉——有的温热,有的寒凉,有的干燥,有的润泽。大部分药材给他的感觉都很普通,只是它们正常的药性在跟他打招呼。

    但当他摸到第二排第七格的时候,他的手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那种感觉不是振动了——是刺痛。像有一股极细的、尖锐的力量从他的指尖钻进去,一直窜到他的手腕上。

    他低头一看标签:马钱子。

    马钱子。大毒。通络止痛,散结消肿。生马钱子只要吃几克就能要人命。

    他拉开抽屉——里面是干燥的马钱子种子,扁圆形的,表面灰黄色,看起来毫不起眼。但那股刺痛的感受还在,像在警告他:这味药和其他药不一样。

    第二味。

    他看了一眼时间——过去了二十分钟。剩一炷香。

    还有一味。

    陆远加快了速度。他从第一排开始重新摸了一遍,这次动作快了很多,每一格只停留一两秒钟。大部分药材给他的手感都平平无奇,有几味温热的、几味寒凉的,但没有一个再有土鳖虫那样的振动感或马钱子那样的刺痛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摸到了最后一排。

    还剩五格。四格。三格。两格。

    他的手指悬在了最后一个抽屉的上方——那个最老的、漆面已经磨得差不多的抽屉。就是之前他发现张德厚那封信的那个抽屉。

    一股温暖的气息从他的指尖慢慢渗入。不冷不热,像一杯温热的茶,沿着手臂一直暖到他的胸口。

    那种感觉很奇妙。这味药他摸过的,就是上次用来救人的白及——收敛止血、消肿生肌。在灯下看起来和普通的白及完全一样。

    但此刻他闭上眼睛感受的时候,他能感觉到一种「年龄」——这味药和普通的白及不一样,它已经在这个柜子里待了很多年。至少二十年。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格写着「白及」的抽屉标签。轻声说:「白及。产地——云南。年份——至少在二十年以上。功效:收敛止血、消肿生肌。」

    刚说完这三个答案,他就听到了那个声音。跟上一次一样平静:

    「土鳖虫。破血逐瘀、续筋接骨。产地——河南。年份——三年。正确。」

    「马钱子。通络止痛、散结消肿。产地——云南。年份——两年。正确。」

    「白及。收敛止血、消肿生肌。产地——云南。年份——二十三年。正确。」

    「三味俱对。第二关已过。」

    「第三关——」声音停顿了一下,「三日后午夜,携苦参、黄连、龙胆草三味药引,在药王阁等候。」

    声音消失了。

    然后那排药柜的五十八个抽屉,同时滑了回去,啪的一声,严丝合缝。

    药房恢复了安静。月光还是安安静静地铺在地板上。

    陆远靠在柜台上,两条腿发软。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头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刚才那一路摸过来,他的手指被几十味药材的药性过了一遍,那种感觉像被人往身体里灌了一锅浓缩的中药汤。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这时他的手机屏幕亮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韩冬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你过关了。」

    陆远盯着那四个字,瞳孔缩了一下。

    韩冬怎么知道他今晚在药房?怎么知道他过了第二关?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窗外——对面二楼那扇窗户的灯又亮了。

    窗帘后面,依然看不清任何东西。

    但他知道,有人在看着他。

    他低头打字,回了一条:「你在对面那栋楼?」

    韩冬秒回了:「不是我在对面。我是来通知你的——对面那栋楼里的人,在你进药房之前就已经在了。」

    「他们是谁?」

    韩冬这次隔了十几秒才回:「我说了,不止我一个人在找那排药柜。对面那栋楼里的是另一拨人。他们知道今晚你会来。」

    陆远收起手机,快步走到窗前,拉上了窗帘。

    然后他把药房的灯全部打开了。

    他不是怕黑。

    他是觉得——在那排药柜的秘密彻底揭开之前,他最好别让自己待在任何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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