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匾后

    半拉子走了以后,张德厚在柜边蹲了很久。

    他先摸东脚,再摸南脚,一圈摸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把黄铜尺。

    「东北。」

    「三寸二分。」

    「西北,三寸二分。西南,三寸二分。」他量到东南那只,尺头抵着地,顿了一下,「东南,三寸零二分五。」

    「昨儿我也量的这个数。」陆远说。

    「你那个数没错。」张德厚把尺收了,「东南这只脚底下的老垫木,前年就烂了。现在垫的是一片临时木片,薄了半分。那半分是木头烂下去的,不是脚短的。」

    「那这只脚一直没找平。」

    「二十年没人垫,就是不平的。」张德厚站起来,把尺插回怀里,「今天垫上了。」

    「这只盒子多厚。」陆远问。

    「四分。」

    「照第十一格的盒子做的,盒壁三分,底一分。」张德厚说,「一分不差。」

    「他把尺寸弄对了,就把话说死了。」陆远说,「这柜要回原位,脚底下就得垫这么厚的东西。他做的这只,不多不少。」

    「所以哪天他把盒子取走,柜脚还得再悬一回。」张德厚说。

    陆远走到东墙根,蹲下去看那道缝。

    盒子推进去以后,柜脚落得死,缝没了。

    「他垫的是空盒。」陆远说。

    「空盒才要紧。」张德厚说,「二十年前那只,盒壁上压着半个圈印,是第三盒定线墨搁在上头压出来的。他这只盒子空的,盒底干净,一层桐油。」

    「空盒子垫脚,等于说这儿本该有东西。」

    「对。」张德厚说,「空着也是一句话。」

    关老头在旁边听了半天,忍不住,「那咱把它抽出来。」

    「抽出来,柜脚就又悬着。」张德厚说,「他垫的他取的。这一线,从今儿起是他留给咱们看的。」

    陆远站起身,看着那口柜。

    「柜不抬,脚也不卸。」他说,「先把匾请下来。」

    关老头一下抬起头。

    「匾?」

    「门楣上那个挂钩是新的。」陆远说,「钉眼比原来高出一寸,门楣上沿两道新磨痕,白茬还在。有人拿麻绳打了个活结把匾吊起来换过挂钩,手艺是行家的,时间不到一年。」

    「换挂钩要下匾。」张德厚说。

    「下匾要两个人。」陆远说,「他没叫咱们。」

    关老头的脸沉下来。

    「挂匾那天我在。」他说,「那天三个人上手,我在底下扶着。上钉的时候我还摸了匾后头一回,指头底下是一层老灰,灰底下有硬棱。」

    「硬棱就是印痕。」张德厚说。

    「那就再摸一回。」陆远说。

    蒲去后院搬梯子。梯子短了一截,关老头又垒了两块砖垫在脚下。

    韩冬从外头进来,把门关上,站到一边。

    匾挂得高,上沿齐着门楣。三个人上手:蒲在下头顶着,关老头踩梯子,陆远在上头解绳。

    绳子是麻绳,打了个活结。

    陆远的手指停在结上。

    「这结。」他说。

    「反打的。」张德厚在下头说,「跟匾后头那截老麻线一个打法。」

    「二十年前那根。」

    「这根是新换了绳,结还是老打法。」张德厚说,「换绳的人,会打这个结。」

    绳子一松,匾往下一沉,蒲的肩膀顶住,闷哼了一声。

    「重。」他说。

    「重的不是木头。」张德厚在下头说,「是后头那些年。」

    关老头在梯子上骂了一句,说这匾比他想的重。蒲在下头憋着气,肩膀直抖。

    「稳住。」陆远说。

    「稳着呢。」蒲说,「我这肩膀挑了二十年纸,还顶得住一块匾。」

    匾搁到地上,正面朝下。

    背面的灰厚,一层压一层。最上面那层,还是新的。

    关老头拿了块干布,从一头轻轻拂过去。

    灰落下去,木面上浮出一样东西。

    一个方框。

    四个角收得圆,框边起五分。框里头不是一方印,是四个字,篆书,笔画挤在一处。

    陆远把灯挪近。

    「药王阁。」他念。

    「印是真的。」张德厚说,「压在匾背上,二十年没人动过。」

    「盖的时候手按得重。」陆远说,「框四角都吃进去了。」

    「四个字挤在一处。」他说,「匾上的字是楷书,印上的字是篆。」

    「一个字请先生写,一方印阁里自己刻。」张德厚说,「写匾的人跟刻印的人,不是一个人。」

    「压得重,才压得住。」张德厚说,「这方印不是随便盖的。盖在这儿,是给匾作保。」

    陆远从怀里摸出行里那把尺。

    他先量手里这方青田石灵芝印。尺头抵住一边,另一头落下去。

    「比行里准数少一分。」

    「磨过的。」张德厚说。

    「再量这一个。」

    尺压在匾背上那个印痕上。

    张德厚凑近看尺上的刻度,看了很久。

    「一分不差。」他说,「这是没磨过的原印。」

    堂屋里静了一下。

    陆远把尺收回来,慢慢站直。

    「磨印的人,是在匾挂上以后磨的。」

    「是。」张德厚说。

    「他为什么要磨。」

    张德厚伸手在印痕边上摸了一圈。

    「印小了一分,盖出来的印就比二十年前的老样小一分。」他说,「照老样拓出来、刻出来的假印,就比真印大一分。大一分,一量就露。」

    陆远的手停在半空。

    「磨印是为了认假印。」

    「磨印的人知道早晚有人要照老样子刻一方假的。」张德厚说,「他先留了一分缝。」

    陆远没说话,转身往柜台走。

    认单压在柜台底下的抽屉里,纸已经发脆。他把认单摊开,那一方洋红印在灯下亮得刺眼。

    尺压上去。

    张德厚不用凑近就点了头。

    「大一分。」

    「这方印还盖过别的纸没有。」陆远问。

    「盖过。」张德厚说,「城西那张假收条,上头一个圆印,一个木戳四个字。戳是刻的,印是拓的。」

    「他认柜用的这方印,是照旧样拓的。陆远说,「假的。」

    「印是假的,手印是真的。」张德厚说,「单背上那只手,虎口一条斜茧,跟刨子是一个人的。」

    关老头在旁边咂了一下嘴,「那他拿假印来认,还按真手印。」

    「他按得起。」陆远说,「他不知道印磨过。二十年没人拿这方印盖过东西,谁也不知道它小了一分。」

    「那张照旧样拓的老纸,谁给他的。」韩冬在后头问。

    「老纸得是二十年前的。」陆远说,「火以前从阁里出去的纸。」

    「火以前出去的纸,还剩几张。」

    「账上没有。」陆远说,「可这城里,有人手里有。」

    张德厚忽然蹲了下去。

    他还蹲在匾旁边。

    「你来看这个。」他说。

    陆远走过去。

    匾背面靠东头,有一块巴掌宽的长条,木色比周围新,四角各钉一只小铁钉,钉帽上还带着锈。

    「补上去的。」

    「不是补丁。」张德厚用指甲抠住那条木板的边,往外一带。

    木板动了。

    往里推,也动。

    「是块活板。」

    「行里做匾,背面都要留一层衬。」张德厚说,「衬板防裂,钉子钉死的,撬不开。」

    「这块没钉死。」

    「四角四只钉,钉的是护条。」张德厚说,「护条一抽,中间这块就是活的。」

    三个人都没出声。

    张德厚把活板往上推了半寸,停住。

    「你量一量。」

    陆远把尺伸进那条缝,从一头量到另一头。

    「三尺二寸一分二。」

    张德厚的肩膀塌了一下。

    「门尺。」他说,「门尺的长。」

    「匾后头搁过门尺。」

    「搁了二十年。」张德厚说,「灰底下这道压痕,起头深,收尾浅,一头还有两个钉眼大的坑。尺搁得久了,木头记性比人好。」

    陆远把灯举高,从缝里往里照。

    空腔里干干净净,一层薄灰,灰上一条笔直的浅痕,从头到尾。

    痕还在,尺没了。

    「去年换挂钩的人,为的不是换挂钩。」陆远说。

    「是为了匾后头这样东西。」张德厚说。

    「那天匾吊了多久。」陆远问。

    「街上说下了雨。」关老头说,「匾吊了小半天,雨停了才上的钉。我在铺子里听人说的。」

    「小半天,够一个人把尺抽出来。」

    关老头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发紧。

    「那我那天摸到的硬棱……」

    「是尺。」张德厚说。

    关老头抬手,在自己胸口比了一下。

    「就搁在这么高的地方。」

    「尺是横着搁的。」张德厚说,「横着搁,上面那块护条才压得住。」

    堂屋里静了很久。

    「板后头还有一层。」张德厚说。

    「你怎么知道。」

    「方才那声响在外头。」他说,「里头还有东西。」

    陆远把活板又往上推了一寸。

    板后头空腔的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木头的另一头,挪了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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