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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县试考题

    他回头,就看见吴政泽摇着折扇走过来,身后跟着文一温。

    吴政泽笑得像只狐狸,“林公子,这么早就来了,我还以为你进不了门呢。”

    林砚意味深长的看了文一温一眼,不动声色,“让你失望了,我好好的。”

    吴政泽怒哼道:“别得意,考场可不是你那桃花村,能让你骑在别人头上,里头规矩大着呢。”

    林砚淡定回答,“多谢提醒,吴公子也要记牢才是。”

    文一温在旁边看了一会,才慢悠悠开口,“林公子,别来无恙,今日县试,老夫祝你旗开得胜。”

    林砚点点头,“文先生有心了。”

    文一温又笑了笑,转头对吴政泽道:“吴公子,我们进去吧。”

    吴政泽哼了一声,跟在文一温后头走了。

    林河小声说:“那个姓文的,一看就没安好心。”

    林砚“嗯”了一声。

    他早觉出不对。

    文一温会出现在这里,本就不寻常。

    赵文瑄的幕僚,怎么会在县试考场外?

    只是幕僚,没有官身,他来做甚?

    当日,他与赵文瑄交好,文一温就没少对他冷嘲热讽。

    看来今日是来者不善。

    念及至此,林砚心里的警惕,又提了三分。

    果然。

    等林砚走进考场大门时,又被几个官差拦了下来。

    这回搜得更细。

    一个官差走到林砚身后,手在他衣服上摸了几把。

    林砚眼角一瞥,正看见那人掌心里压着一小团纸,正试图往他衣带里塞。

    林砚猛退一步,躲开了。

    那官差还要再凑,林砚忽然扬声,“几位大人,既然觉得学生不对,烦请程学政大人来,请他亲自查!”

    这一声不小,周围许多人都朝他看过来。

    众目睽睽之下,那官差脸色一白,不敢再有动作,手心里的纸团也掉在了地上。

    吴政泽正和文一温站在不远处,见此情形,不由一怔。

    “混蛋,他是怎么发现的!”吴政泽气的直跺脚。

    文一温脸上仍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只慢悠悠道:“吴公子,别急,好戏,这才刚刚开始。”

    此刻。

    林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官差手心里的纸团掉在地上,又看向远处正朝这边走来的程学政,主动上前。

    “学生林砚见过学政大人!”

    程学政今日依旧是一身鸦青官服,面容严肃,身后还跟着两个书吏。

    他远远便看见了林砚,又听到林砚的喊声,几步走上前来,语气比在苏家时温和了不少,“林砚,你来得倒早。”

    林砚躬身行礼,“学生不敢怠慢。”

    程学政点点头,又见几个官差围在林砚身旁,眉头微皱,“怎么回事?”

    为首的官差脸色一变,忙抱拳道:“回大人,小的们正例行检查。”

    程学政思索一下,立刻明白了,声音冷切,“检查归检查,可本官方才远远瞧着,怎么像是你们在为难他?”

    那官差额头见汗,支吾道:“不敢不敢,只是上头……上头说,近日考场夹带之事时有发生,叫小的们多留些心。”

    程学政沉声道:“行了,这少年我认得,他若有夹带,我替他担着,你们查到什么没有?”

    几个官差你推我,我推你,都不敢作声。

    林砚当即说道:“大人,学生只是不想因莫须有的理由被拦在门外,如今既然没有查出来,不知可否进去。”

    程学政点头,道:“进去吧,林砚,你好好考,本官就在场中,无人敢在本官的考场作乱。”

    他说完扫了那几个官差一眼,是警告,也是威胁。

    官差们噤若寒蝉,连忙让开。

    林砚背起包袱,又朝程学政深鞠一躬,才向考场大门走去。

    吴政泽在不远处,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心急如焚。

    他牙根发酸,来回走了两步,终于忍不住低声问文一温,“这小子命真好,竟能得到程学政看重!”

    文一温眼睛还望着林砚的背影,眼底也满是惊诧,许久才慢慢道:“这小子运气的确是逆天,程学政是寒门出身,林砚那套说辞,正投他的脾气。”

    吴政泽急道:“那怎么办,他进去了!”

    文一温收回目光,掸了掸衣袖,“急什么。进了考场,未必就能坐到好地方。”

    他压低声音,“那些官差只搜外头,里头才是正场,你等着吧,我让林砚进了考场,也中不了。”

    吴政泽似懂非懂,心里却像有只爪子在挠。

    文一温白了他一眼,真没出息,随即靠近他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当真!”吴政泽兴奋异常,“我倒要看看林砚如何考的进去!”

    考生们依次进入考场。

    有老有少,有的还在低头翻书,有的已经和相熟的人说笑起来。

    林砚随着人流走进去。

    进门处有张长案,几个书吏按着名册发牌子。

    叫到“林砚”时,一个尖脸书吏抬起头,飞快地扫了他一眼,然后从底下抽出一块牌子,往案上一丢:“你的。”

    林砚低头一看,牌子上写着一个号,但那牌子与其他人的不同。

    别人的牌子都干干净净,只有他这块,边缘像是被捏了不知多少回,沾着许多污渍。

    林砚皱眉,“为何我的牌子是这副模样?”

    尖脸书吏不耐烦道:“发到哪块就是哪块,哪来这么多话,考场重地,休要啰嗦。”

    林砚看他一眼,没再纠缠,只把牌子翻过来看了看。

    牌子上刻着“茅厕旁”三个小字。

    他知道这又是圈套。

    可人已在考场里,箭已上弦,他退不得。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号舍去了。

    绕过几道矮墙,他找到了自己的号舍。

    果然。

    那地方正在茅厕旁边,相距不过六七步。

    这季节,空气还带着些暖意。

    那茅厕却像一只张着嘴的兽,不断往外吐着恶臭。

    苍蝇在号舍门前嗡嗡乱飞,连墙根的野草都蔫着。

    林砚把包袱放下,号舍里又小又窄,只容一桌一凳。

    桌面上落满灰,角落里还结着蛛网。

    他撕了块袖子,蘸了水,把桌椅擦了一遍,又把带来的笔墨纸砚一样一样摆好。

    风一吹,茅厕的气味直往脸上扑。

    他皱了皱眉,却到底坐了下来。

    他知道,有些人巴不得他坐不住。

    可他偏要坐得稳稳当当。

    还要争一争第一!

    第一场考题很快发了下来。

    两张卷子并作一份。

    一份四书文,两份经义题,还有一首五言六韵试帖诗。

    林砚展开卷子,先不急着动笔,把题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四书文题出自《孟子·告子上》,讲的是“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

    这题中正,难在要写得深,又不能偏出朱子集注。

    林砚沉吟片刻,提笔便写。

    字字端庄,句句在理,破题一句“性本天理,善非外铄”已露锋芒。

    试帖诗题是“秋江钓罢人归晚”。

    他略一构思,笔下如走珠,句句清丽。

    第二场考四书文一篇,外加《孝经》性理一道,又要默写《圣谕广训》百字。

    林砚自幼读经,又常替陈实讲解,这些题对他来说不算难。

    只是号舍外那茅厕熏得人头晕,他不得不用袖子掩着口鼻写。

    有一阵,他实在受不住,便闭眼静了片刻,等胸中浊气散了,再接着写。

    第三场经义题更难,五经里出了道《春秋》经,要论“桓公伐楚”之义。

    律赋更要命,限韵“寒”字,还要八韵。

    林砚提笔先列要点,再一层层展开。

    他早已习惯在心头打腹稿,再落在纸上时,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第四场是墨义类,解四书义理。

    题目出自《大学》“格物致知”一章,要求解释“格”字之义,并阐发开来。

    这对林砚是送分题。

    前世大学里,他选修汉语言文学时,读过,在“格物致知”四字上咬过很久。

    后来读王阳明,又读程朱,心里早有一番计较。

    他先把“格”解为“至”,又引申到“穷理”,再点到“致知不在外求,而在明心”。

    虽与朱子稍异,但义理通贯,言之有据。

    他写得顺手,一时之间,竟连苍蝇绕在笔尖都忘了赶。

    前四场考下来,林砚虽被茅厕熏得脸色发白,却也都稳稳当当地答完了。

    只有第五场,他拆开卷子时,愣住了。

    那卷上只有一题,题目就一句:“今郡县水患频仍,堤防日颓,民田淹没,百姓流离,若以百里之地,千户之民托付于尔,当以何策治水保田,使民安其业?试条陈之,不得少于五百字,须切合实际,不可泛泛而谈。”

    题下加注:“限时一个时辰。”

    林砚读罢,心里既惊又喜。

    这题出得刁钻,分明是照着实务来的。

    大渊朝水患连年,官府治水向来头疼。

    寻常考生哪里懂得水利?

    就是懂,也只会背几句“禹疏九河”的空话。

    这第五场考的是真本事,也是真见识。

    他四下一看,不少隔间里传出唉声叹气。

    林砚却没急着动笔。

    他闭上眼,把前世学过的,看过的,听过的治水知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前世他虽是文案策划,可从小在农村长大,见过爷爷挖沟排涝,听过村里人讲“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的老话。

    再后来,他读了不少书,知道都江堰,郑国渠,也知道荷兰人筑堤围海。

    那些知识,像沉在河底的石头,平时不显,此刻却一块块冒出来,清清楚楚。

    他提笔写道:“治水之要,首在察其地势,顺其水性。水之性,避高而趋下,避实而就虚,故治水者,不逆其势,而导其流,欲保田,先治水,欲治水,先筑堤,然堤不可一味加高,而应疏浚河床,使水有可归之处。”

    他写下第一条:“疏浚河道,深其床而宽其岸。”

    又写第二条:“沿河筑堤,外植杨柳,以固其基,柳根盘结,可防浪涌。”

    接着写第三条:“低洼之地,开凿沟渠,纵横相贯,使积水可泄,渠成之后,可蓄可排,旱则引水灌溉,涝则启闸泄洪。”

    他越写越顺,把现代的水利知识一点一点化入古文:“仿都江堰之法,以竹笼盛石,横截水势,分其流而不绝其流,水势既分,堤防自固,又设鱼嘴,以分内外江,此古法,今犹可用。”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补一段:“县中宜设‘堤长’,每里择壮丁轮流巡河,汛时鸣锣告警,民自登堤,平时培土植树,防微杜渐,此法不费官帑,而堤可常修。”

    最后,他笔锋一转,写治水与治民的关系:“水不为害,则民不流离,民不流离,则田不荒芜,田不荒芜,则赋税自足,故治水即治民,保田即保国。”

    收笔时,他数了数字数,已过六百。

    他吹干墨迹,忽然听见不远处有人“啪”地一拍桌子。

    他抬头,看见一个考生把卷子摔在地上,又狠狠踩了两脚,被官差上前按住,拖了出去。

    林砚收回目光。

    他知道,像这样的题,逼疯了多少只读死书的人。

    可这题也让他真正舒展开了。

    他对着茅厕外窄窄的天,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这一场,他写得很痛快。

    像一把刀,终于出了鞘。

    突然,一声怒吼声从林砚耳边响起,“大胆,你敢作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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