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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 折印

    谢衡说“我先”的时候,没有人再劝。

    九灯殿里仍在打。

    甲士的靴底踏碎地上的旧拓,黑衣旧司留下的血还没干,雷丝在石柱间一闪一灭。可这一刻,殿中所有声音都像退远了。

    谢衡握住自己胸口那枚帝印。

    铁冠帝尸五指扣在他手腕上。

    两具尸骨没有谁先用力。

    “你想清楚。”铁冠帝尸说。

    “你活着时最常说这句?”

    “朕是在提醒你。”

    “那我也提醒你。”

    谢衡抬起眼。

    “我们都死了。”

    铁冠帝尸眼底的金光突然一盛。

    “国可复!”

    “人呢?”

    “人归国!”

    谢衡笑了一下。

    “你看,还是这句。”

    他手腕一翻。

    不是和铁冠帝尸拼力,而是顺着对方扣住自己的方向往前送。两具尸骨贴近的瞬间,谢衡用自己断掉的右掌抵住帝印,左肘猛地撞在铁冠帝尸胸口。

    “砰!”

    铁冠帝尸后退半步。

    半步足够。

    谢听雪剑锋从两人之间横切进去。

    她没有斩铁冠帝尸的手,只削那几根从他腕骨钻出来的金丝。第一剑切断两根,第三根猛地弹回,抽在她手背上,皮肤立刻裂开一条细口。

    她连眉都没皱。

    第二剑跟上。

    “铮!”

    最后一根金丝断。

    铁冠帝尸手掌失去那股不属于自己的牵力。谢衡立刻抽手。

    “谢了。”

    谢听雪道:“快点。”

    “你对祖宗一直这么没耐心?”

    “看祖宗。”

    谢衡竟又笑。

    然后,五指插进胸口。

    这次不是试。

    是折。

    帝印外层已经裂开一角,金纹像蛛网一样爬满胸骨。谢衡指尖一寸寸往里扣,第一节指骨刚压进去,整副身体便发出密集的“咔咔”声。不是印在裂,是它扎进身体里的那些金根在收紧。

    陆临渊开照骨。

    他看见谢衡的脊骨被金丝勒出细缝。

    “往左。”

    谢衡没问。

    “半寸。”

    手掌左移。

    “停。”

    陆临渊两指并起,照骨白光压在帝印下缘。

    “这里有一根最深的,缠着你颅后的旧念。”

    “能断?”

    “能。”

    “会怎样?”

    “你可能先忘掉自己是谁。”

    谢衡沉默了一个呼吸。

    殿外,那个给过他半张硬饼的孩子正躲在门柱后。孩子不懂帝印,也不懂旧朝,只看见刚才那个“受伤的老人”胸口在发光。

    谢衡忽然问:“那小孩叫什么?”

    钱掌柜一愣:“阿禾。”

    “记住了。”

    陆临渊看着他。

    谢衡道:“先断。”

    白光切进金丝。

    没有声音。

    谢衡却整个人一僵。

    眼里的神采瞬间空了一层。

    谢听雪手指猛地收紧。

    “谢衡?”

    尸骨没有回应。

    胸口的手也停住。

    昭宁旧臣有人哭喊:“陛下!”

    谢听雪侧头:“闭嘴。”

    她自己却往前走了一步。

    伤腿落地时明显晃了一下。

    姜小禾想扶,被她抬手止住。

    她站到谢衡面前。

    “你刚才问我昭宁怎么亡的。”

    谢衡空洞地看着她。

    “你还说,后悔没用。”

    没有反应。

    “你吃不了那个孩子的饼。”

    谢衡眼里的金光轻轻动了一下。

    谢听雪继续说。

    “你还嫌我说话难听。”

    这次,谢衡嘴角竟极轻地抽了一下。

    “……确实难听。”

    谢听雪呼吸一松。

    “那就继续。”

    谢衡低头看着胸口,像重新认出那枚帝印。

    “陆临渊。”

    “在。”

    “第二根。”

    又一根金丝断。

    这次谢衡忘掉的是一段更早的记忆。

    他忽然说:“我记不起母后的脸了。”

    没有人接话。

    “但还记得她手凉。”

    第三根。

    “我不记得登基那天谁给我戴冠。”

    第四根。

    “我不记得第一个儿子的名字了。”

    昭宁旧臣里,有人已经泣不成声。

    谢衡却没有停。

    每断一根,帝印就松一分,他也少一点。

    这不是英雄式的从容。

    疼就是疼。

    失去就是失去。

    当第七根金丝断开时,谢衡的膝盖终于一软。谢听雪伸手扶住他。

    谢衡看向搭在自己臂上的那只手,迟疑很久。

    “你是……”

    谢听雪脸色微白。

    “谢听雪。”

    “谢家?”

    “嗯。”

    “后人?”

    “勉强算。”

    谢衡点了点头。

    “名字不错。”

    谢听雪低声道:“你刚才已经说过一次。”

    “是吗?”

    “没有。”她改口,“第一次。”

    钱掌柜背过脸。

    程峤咬着牙架开一名甲士的长刀,听见这边对话,骂了一句:“这帮老东西真麻烦。”

    顾长庚雷针挑断刀上的金纹:“你眼睛红什么?”

    “灰进去了。”

    “地下哪来这么多灰。”

    “闭嘴。”

    殿外攻势忽然更猛。

    有人看出谢衡真的快把帝印折开,开始不顾伤亡往里冲。

    韩震带着九朝里仍肯听现令的军卒堵住殿门。

    刀盾相撞,一线门槛立刻变成最窄的杀场。

    一个甲士从盾缝里刺枪,韩震不退,左手按住枪杆,刀背顺势砸在对方指骨上。枪一松,他肩撞盾面,把人整个顶回去。下一枪擦过肋下,带出一条血口。

    他像没感觉。

    “今日谁敢替死人续位——”

    老将一脚踩住门槛。

    “先从老子身上过去!”

    钱掌柜听见,忍不住道:“你们武人讲话也都差不多。”

    韩震头也不回:“有本事你来。”

    “我守账。”

    “账在哪?”

    “我脑子里!”

    混乱中竟有人笑了一声。

    帝印真正松开前,谢衡忽然抬头看了一眼九灯殿顶。

    “我登基那年,殿顶也是这个样子?”

    没人知道。

    谢长庭却从人群里哽着声音答:“昭宁旧宫的穹顶绘的是十二宿,不是九灯。”

    “十二宿……”谢衡慢慢重复。

    “想起来了?”谢听雪问。

    “没有。”

    他很坦然。

    “但听着像我会喜欢的东西。”

    谢长庭忍不住哭得更凶。

    谢衡看他一眼:“别哭。你一哭,我更像真死了。”

    钱掌柜小声道:“这话是不是哪里不对?”

    程峤咬着牙挡刀:“现在别挑字眼!”

    谢衡终于摸到帝印最深处。

    只剩最后两根。

    陆临渊看清后,脸色变了。

    “这两根不能一起断。”

    “为什么?”

    “一根连你的名字,一根连九灯。”

    “先断哪根?”

    “你决定。”

    谢衡想了很久。

    “名字。”

    谢听雪抬眼。

    “为什么?”

    “灯后面还有门。”谢衡说,“总得给你们开。”

    “那你呢?”

    “我都死这么久了。”

    谢听雪声音冷下来:“这不是理由。”

    谢衡看她。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认真看她。

    “那你给我一个理由,为什么死人还要把名字抱得这么紧?”

    谢听雪没有马上答。

    殿外刀声很响。

    那个叫阿禾的孩子又从门柱后探出头,手里还剩另一半饼。

    谢听雪忽然说:“因为有人会记。”

    谢衡顺着她的视线看见孩子。

    又看见昭宁旧臣。

    再看见自己夹着木板的断手。

    “那就留名字。”

    他说。

    “断灯。”

    陆临渊没有再问。

    白光切下。

    最后一根连向九灯的金丝,断。

    谢衡胸口帝印骤然失去所有外力。

    他双手握住裂开的金印。

    向两边一掰。

    “咔嚓——!”

    声音不大。

    却像一块压了几百年的冰终于从中间断开。

    帝印碎成两半。

    一半落地。

    另一半还粘在骨上。

    谢衡低头看了看。

    抬脚。

    踩碎。

    帝印落地那一刻,昭宁旧臣中有人本能地扑过去想捡。谢长庭却先一步把那半块碎印踢远。

    身边人震惊地看他。

    他自己也愣了片刻,像没想到腿会先于脑子动。

    “别捡。”

    声音很哑。

    “陛下好不容易放下的。”

    这句话说完,他整个人像忽然老了十岁。可背也第一次挺直,没有再跪。

    谢衡听见,朝他看了一眼。

    没叫爱卿。

    只说:“谢长庭。”

    老臣眼泪一下掉下来。

    “在。”

    昭宁那盏帝灯猛地熄灭。

    谢长庭在殿外终于没有再喊陛下,只把额头抵在刀柄上,安静站了很久。

    下一瞬,却在灯芯最深处重新亮起一点没有金色的、普通的白火。

    九灯殿地下,那扇只剩“退”字的门彻底打开第一道。

    阿禾站在门外一直没走。看见谢衡胸口空了一块,他低头看看自己的饼,又看看那道洞,小声问姜小禾:“会漏风吗?”

    姜小禾想了想:“大概会。”

    孩子立刻把饼往怀里揣紧,像真打算拿它去堵。

    谢听雪侧过脸,第一次在这一夜里笑得很明显。

    谢衡站在门槛前,胸口空了一块。

    他没有倒。

    只是忽然轻声问:

    “阿禾的饼,还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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