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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患者的指甲

    起来了,但还缺最关键的一块拼图。

    贺知舟转身离开窗边,走到宋清河桌前敲了两下桌面。

    “表格先放一放,跟我查房。”

    宋清河笔尖顿住,抬头看他。

    “现在?”

    “带上笔和空白纸,不带听诊器,不带血压计。”

    陈磊从旁边探过脑袋。

    “不带设备查什么房?”

    “看手。”

    三个人从办公室出来,林婉清已经等在留观区入口,手里拿着护理记录本和一支测温枪。

    贺知舟朝测温枪摆了摆手。

    “用不上,今天只查一个部位。”

    林婉清把测温枪收回口袋。

    “查哪里?”

    “指甲。”

    留观区第一张床上躺着的是昨晚问过话的四号车间平头工人,手指还在搓床单边角,频率比凌晨慢了一些。

    贺知舟拉过塑料椅坐到床边,没有翻病历,没有看输液袋,直接伸手把工人的右手拿起来,五根手指在晨光下依次展开。

    拇指,食指,中指。

    他的目光从甲面上缓缓扫过,像在读一行极小的字。

    无名指。

    停了。

    贺知舟的拇指按在工人的无名指指甲根部,轻轻往上推了一下甲面周围的皮肤,让指甲完全暴露在光线下。

    甲面上有一条白色的横纹,不宽,大约一毫米,从左侧甲缘延伸到右侧,弧度与甲根的月牙平行。

    宋清河凑近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这是什么?指甲上的白印子?”

    贺知舟没回答,又拿起左手,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横纹。

    两只手对称出现,不是外伤,不是真菌。

    他放下工人的手,站起来,朝下一张床走。

    第二张床是四号车间装配岗的工人,症状较轻,只有头晕和恶心。

    贺知舟同样拿起他的手翻看。

    甲面干净,没有横纹。

    第三张,四号车间清洗工位的,右手中指和无名指各有一条白色横纹,位置与第一个工人几乎一致。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贺知舟一路看下去,动作重复且高效,每张床停留不超过三十秒,拿手、翻指甲、放下、走人。

    七张床看完,他在走廊中间站定。

    “林婉清,记一下。”

    林婉清翻开记录本,笔悬在纸面上。

    “四号车间清洗工位的工人里,我看了五个,三个指甲上出现横向白色条纹,位置在甲根上方约四到五毫米处。两个装配岗的没有。”

    宋清河跟在后面记了一路,笔尖在本子上飞快划拉,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

    “贺医生,这种白色横纹有临床意义?”

    “有个名字,叫米氏线。”

    宋清河的笔停住了。

    贺知舟蹲回第一张床边,把工人的手重新拿起来,转向宋清河。

    “你过来看。”

    宋清河弯腰凑近,贺知舟的拇指点在那条细细的白色横纹上。

    “正常指甲的甲板是均匀半透明的,甲下血管的颜色透出来就是粉色。米氏线是甲板内角蛋白异常产生的横向白带,出现在重金属或有机金属化合物中毒的患者身上。”

    “重金属中毒?但常规重金属筛查全部阴性。”

    “常规筛查查的是铅汞砷镉,有机锡不在检测菜单里。”

    宋清河的呼吸停了半拍。

    陈磊站在旁边,手臂抱在胸前,拇指在小臂上无意识地敲着节拍。

    “贺哥,季向东查了三天,做了CT、验了血气、跑了整套毒物快检,什么都没查到。你看了一眼指甲?”

    贺知舟放下工人的手,拍了拍对方的手背示意没事。

    “CT看的是结构,血气看的是代谢状态,毒物快检看的是菜单上有的东西。但指甲不一样,它是时间记录器。”

    宋清河的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墨痕。

    “时间记录器?”

    “指甲每天生长大约零点一毫米。”

    贺知舟站起来,走到走廊侧面的空墙边,掏出油性笔在墙砖上画了一条横线。

    “米氏线是在某次急性暴露或累积暴露达到阈值的时候,甲母质受损产生的。它像年轮一样长在指甲里,随着指甲生长往远端推移。”

    他在横线上方写了一个数字:4.5mm。

    “刚才看到的横纹距离甲根大约四到五毫米,取中间值四点五。”

    又写了一个算式:4.5 ÷ 0.1 = 45天。

    “四十五天。”

    宋清河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

    “两个月前换的清洗剂,如果从更换当天开始暴露,到现在大约六十天,减去从暴露到甲母质损伤出现体征的潜伏期……”

    “潜伏期通常两到三周。”

    贺知舟把笔帽盖上。

    “六十天减去十五到二十天的潜伏期,米氏线生成的起点在四十到四十五天前,然后以每天零点一毫米的速度往外长。”

    他用笔在墙上敲了一下那个4.5的数字。

    “和现在看到的位置完全吻合。”

    林婉清在记录本上画完最后一个箭头,把本子翻过来给宋清河看。

    时间线、暴露窗口、米氏线位置,三条线在同一个节点交汇,指向两个月前。

    宋清河盯着那页记录看了五秒钟,手里的签字笔在指缝间转了半圈。

    “您只看了指甲就把时间线锁定了?”

    贺知舟把油性笔塞回口袋,转身往ICU方向走。

    “指甲比嘴诚实。”

    宋清河站在原地愣了两秒,陈磊从旁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别愣着,跟上。”

    ICU玻璃门外,贺知舟站了半分钟,隔着两层玻璃看里面的监护屏幕。

    李建军的床位在最里面,帘子拉了一半,能看见床头挂着的升压药泵和一根粗粗的中心静脉导管。

    他转向林婉清。

    “进去,只做一件事,查李建军的指甲,拍照记录横纹的数量、位置和间距。”

    林婉清刷了门禁卡推门进去。

    三分钟后她出来,手机屏幕上是李建军右手无名指的特写照片。

    不是一条线。

    是三条。

    三条平行的白色横纹,间距不等,最远的一条已经长到了甲面中段,距甲根接近八毫米。

    贺知舟接过手机放大照片,拇指在屏幕上量了量三条线之间的距离。

    “最远那条八毫米,中间那条五毫米,最近那条三毫米。”

    陈磊在旁边快速心算。

    “八毫米对应八十天前,五毫米对应五十天前,三毫米对应三十天前。”

    “三次不同强度的暴露高峰。”

    贺知舟把手机还给林婉清。

    “第一次可能是刚换清洗剂的时候,后面两次对应的可能是加班量增加或者排风扇故障。三条线全在两个月的窗口内。”

    宋清河的喉结滚了一下,声音有点发紧。

    “他是组长,每天最后一个离开车间,暴露时间最长,所以他的线最多,病情也最重。”

    “对。”

    走廊里传来推车声,早班的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车轮在地砖接缝上咯噔咯噔地响。

    贺知舟转向林婉清。

    “从现在开始,所有留观和住院的患者,逐个检查双手十指的甲面,记录有没有米氏线,有几条,距甲根多远。按车间和工位分组统计,两小时内给我结果。”

    林婉清合上记录本。

    “明白。”

    宋清河看着她快步走向留观区的背影,又转回来看贺知舟。

    “贺医生,流行病学上时间线、空间分布和症状谱现在全对上了。”

    “对上了,但差最后一样东西。”

    宋清河想了两秒。

    “实物。”

    “原料桶上的成分标签,车间里的空气浓度数据,这些只有进了工厂才能拿到。”

    贺知舟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目光越过走廊尽头的窗户,落在远处一片灰白色的工业园区厂房上。

    “米氏线能证明暴露存在,能倒推时间,但它不能告诉我桶里装的到底是哪一种有机锡。”

    陈磊靠在墙上,双手插进口袋。

    “血样下午四点半出结果,如果有机锡代谢物检出阳性,是不是就够了?”

    贺知舟没有回答,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梁文博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进厂的事出变数了,刘培元刚通知精达电子全面停止外部人员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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