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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洛阳密谋(上)

    “姚长奇?”

    李晔转过身,望着陆扆。

    火盆里的纸已经烧尽,边缘蜷成一团黑灰。

    陆扆仍跪在阶下。

    “臣说的,正是此人。”

    高仁厚抬起头。

    “不可。”

    他答得很快,甚至没有等陆扆继续往下说。

    “陛下,姚长奇几次更换门庭,今日能奉朱温之命为佑国军都知兵马使,明日便能拿旁人的首级去邀功。此等朝秦暮楚之人如何托付大事?”

    李晔没有出声。

    这个名字,他自然记得。

    当年姚长奇离开凉王,投奔长安,曾在自陈表中说,自己既是唐将,便当效命朝廷,藩府虽有旧恩,终究不能先于君父。

    那时他亲自召见,赐了袍带,授其为节度副使,还在表上批了一个“忠”字。

    后来姚长奇投向李茂贞,朝中便有人拿此事讥讽,说天子看人的眼力,终究不如凉王。

    李晔为此恼怒过。往后再有人提姚长奇,他便不愿听。

    如今陆扆却说,此人或许还能用。

    “先起来。”

    李晔向高仁厚抬了抬手,又示意陆扆起身,命二人在近前坐下。

    殿门外,一名内侍正低头候着。李晔看了他一眼,吩咐道:“朕还要议事,不必留人在此伺候。”

    内侍躬身退去。

    高仁厚走到门边,直到脚步声远了,才回到席上。

    陆扆并未因方才那句反对而动气。

    “高将军所言,臣也知道。若能另寻可靠之人,臣不会先说姚长奇。”

    “洛阳有多少兵,将军比臣清楚。眼下还肯听朝廷号令的,又有多少?”

    高仁厚沉默片刻。

    “臣身边四十七人,真能持刀冲阵的,只有二十七个。”

    说出这个数目时,他的声音低了些。

    从前陪着天子辗转关中,他手里尚有一千余保大、神策旧卒。东迁之后,这些人被陆续分调,有的守仓,有的巡街,有的送往城外营寨,还有数百人补进了佑国军。

    原先的都头、队正也被拆散,各属不同上司。

    他曾向朱珍讨要旧军名籍,得到的答复却是诸军已另行编定,若有缺额,可以奏请补人。

    高仁厚没有再奏。

    补来的若全是宣武军,他这个将军留在天子身边,还有什么用处?

    “宫门外每日有梁军三百,皇城军营距此不足两里。只要鼓声一起,片刻便能赶来上千人。”

    他看向李晔。

    “陛下,臣这些人便是都肯死,也冲不出宫门。”

    李晔的目光落在他腰间。

    高仁厚今日连刀都没有佩。

    宫中宿卫的甲胄、长兵,全存放在皇城外武库。朝会所用仪仗由梁军押入,用完便收,留下的几柄仪刀,连刃口都没有开。

    朱温离开洛阳前,将这些事情一件件定了下来。

    宫门分由不同军队值守,定期轮换;门内验符,门外另有朱珍亲信牙将领兵巡逻。百官出入,要持幕府签发的符牌;中书、门下拟好的诏令,也须先送朱珍那里核验。

    张全义管钱粮、城中政务,朱珍掌兵,姚长奇虽统领佑国军,却仍受朱珍节制。

    李晔起初还以为,这三个人彼此分权,或有可以借力之处。如今看得久了,才明白他们不必事事齐心,只要都不许天子自行其是,宫中便什么也做不成。

    陆扆待高仁厚说完,才道:

    “所以,若要护陛下脱困,须先在现有诸军中,寻到能用的人。”

    “姚长奇麾下近两千。未必全肯听他的,但总有一些旧部还在。”

    高仁厚摇头。

    “有兵,不等于肯为陛下用。”

    “正是要弄清此事。”

    陆扆略向前倾。

    “他从邠宁入长安,后来归李茂贞;李茂贞败亡,他不随刘知俊等人投朱,却先依韩建。直到韩建失去兵权,才正式归了宣武。”

    “反复如此,还不够么?”

    “高将军细想,他每次投奔的,是什么人?”

    高仁厚皱起眉。

    陆扆道:“都是当时掌着朝廷、能够借天子名义行事的人。”

    “那又如何?”

    “说明他所图,或许不止军饷。”

    陆扆看了一眼御案,声音放缓。

    “河东也好,淮南也好,能用兵的强镇并不少。他却几经辗转,始终留在京畿。臣不敢因此便说他心存忠义,但此人看重朝廷名位,恐怕是真的。”

    高仁厚冷笑了一声。

    “跟着朝廷,官升得快,告身也来得正。他未必是认天子,不过是舍不得这条进身的路。”

    “即便如此,也还有话可说。”

    陆扆没有辩驳。

    “真只认朱温一人,臣反倒无计可施。”

    李晔听到这里,终于开口。

    “你是想以官爵说动他?”

    “臣尚未见过他,不敢妄言。”

    陆扆起身行礼。

    “臣只是以为,不能因一个反复之名,便将此人弃而不用。先问清他所求,再看陛下能否给得出。”

    高仁厚道:“若求的是节度使呢?”

    “眼下给他,反倒未必敢受。”

    陆扆答得很谨慎。

    “没有州郡,没有钱粮,只有一道告身,拿在手里还怕朱珍搜出来。姚长奇带兵多年,不至于不懂这个道理。若他确有求进之心,也得先让陛下能够自行发诏、授官。”

    李晔听着,脸色有些难看,却没有打断。

    陆扆向他俯身。

    “臣所言不恭。但与此等人商议,须让他看见事情有成的指望。若只许高官,他多半会以为宫中已经走投无路,急着借他的兵送死。”

    李晔缓缓靠回座上。

    高仁厚看着陆扆,终究没有再争。

    他并不信姚长奇。可这间殿中,除了姚长奇,竟再也说不出一个手中有兵、又可能与天子相通的人。

    “他那些旧部,还剩多少?”李晔问。

    “臣须查一查。”

    “不可惊动朱珍。”

    “臣明白。”

    李晔点了点头,让二人退下。

    高仁厚走出殿门,抬头便看见宫墙上的火把。一队巡兵刚从廊外经过,领头的虞候认出他,停步行礼,随即问道:

    “将军这便出宫?”

    “是。”

    “卑职遣人送将军。”

    高仁厚本想说不必,话到嘴边,又改成了一个“好”字。

    ……

    次日,朱珍入宫。

    他没有披甲,穿着紫色官袍,腰间也未带刀。到了殿上,依旧俯身伏拜,礼数挑不出半点错处。

    李晔让他起身,却没有赐座。

    “昨日那些制书,朕已经看过了。”

    朱珍道:“不知陛下何时用玺?”

    “宣武将士征战辛苦,该授的官,朕会授。州县任命,属宰相职权,应交中书再议。”

    李晔看着他。

    “唯有申斥凉王、命其退出潼关之诏,朕不能发。”

    朱珍抬起头。

    “大王所请,也是为了朝廷法度。凉王未经朝命,占据关中,又私授州县官员,长此以往,朝廷如何号令诸镇?”

    “李茂贞是凉王击破的。”

    李晔的声音并不高。

    “那时朱全忠在做什么,你不知道?”

    殿中侍立的几人低下头去。

    朱珍没有立即作答。

    李晔望着他那身官袍,忽然想起东迁途中拦在车前的士民。有人跪在路中,抱住挽马的腿,哭求天子留下,最终被骑卒拖到一旁。

    如今却要他下一道诏,叫留在关中的李业退出潼关。

    “诏书发出去,天下人会如何看朕?”

    朱珍再次躬身。

    “陛下车驾东巡,为的是避开关中兵祸。大王在汴州,仍日日为朝廷筹粮练兵,并无一日懈怠。”

    “陛下若有疑虑,自可再议,只是诸军待命,不宜迁延太久。”

    李晔没有回答。

    朱珍站了片刻,见天子始终不肯松口,便行礼告退。

    走到殿外,他脸上的恭敬渐渐收起。

    “昨夜谁来过?”

    随行虞候低声答道:“陆相公,高将军。”

    “几时走的?”

    虞候报了时辰。

    朱珍脚步停了一下,又问:“今日仪卫谁当值?”

    “高将军手下二十四人。”

    “将姓名抄来。本月御马死了几匹,病了几匹,也查清楚。”

    虞候应下。

    朱珍回头看了一眼殿门。

    他并不认为高仁厚还剩什么本事,可朱温临行前交代过,天子手中哪怕只剩十个人,也要当成一百个人防着。

    何况姚长奇的佑国军中,还有一批朝廷旧卒。

    这些人平日都很安分,他却不打算因此省下该做的事。

    高仁厚当晚再入宫时,已知道有人查问仪卫名册。

    陆扆也在。

    李晔先问的,却是另一件事。

    “查清了?”

    高仁厚从袖中取出一页纸。

    “一百二十余人。从邠宁便跟着姚长奇,历经长安、凤翔、华州,始终未散。”

    “名册从何处来?”

    “东迁时诸军重新编籍,臣留过一份副本。今日只核了几处调动,未去他营中询问。”

    李晔接过来。

    这些名字里,大半他从未听过。有人是都头,有人是队正,也有一直做亲兵的老卒。官职不高,却散在佑国军各处。

    “姚长奇便是凭这些人,约束近两千杂军。”高仁厚道,“可若要单独调走五百人,仍须朱珍许可。粮饷由幕府发,甲械也分存各处。”

    “真有心,也难办。”

    陆扆望着名册,过了一会儿,道:

    “先不调兵,借人。”

    高仁厚看向他。

    “宫中东迁时坏了几乘车驾,至今还堆在太仆寺旧院。车轮、辕木要修,御马也缺人照料。以此为由,向佑国军借些军士,总还说得过去。”

    “借谁?”

    “便借邠宁旧卒。”

    高仁厚将那张纸从御案上取回。

    “朝廷借兵做杂役,偏偏点中他最亲近的人。姚长奇只要不傻,便会生疑。”

    “要的正是他生疑。”

    陆扆说罢,又解释道:

    “若随意拨来一百个河南新卒,事情办完,各回本营,往后仍无从说话。借他的旧人,他才会想,天子为何还记得自己。”

    “你想看他肯不肯交人?”

    “不止如此。”

    陆扆道:“要看他如何交。随手打发陌生人来,或者将陛下私下的话添油加醋报给朱珍,便没有再谈的必要。若肯抽调旧部,让将军有机会与他们接触,至少说明他尚愿给朝廷留些情面。”

    “借兵须有公文,也须报幕府。”高仁厚道。

    “照常办便是,不能在这种事上留下把柄。”

    李晔一直听着,此刻忽然道:

    “高卿,你亲自去。”

    高仁厚抬起头。

    “只遣寺吏,姚长奇拨了人,便算完事。你去,他总要同你说几句话。”

    李晔将名册递还给他。

    “先看他的态度。若不肯谈,不必强求,也不要提宫中的事。”

    高仁厚接过名册,却没有立即领命。

    “陛下,有些话,臣须说在前头。”

    “说。”

    “便是只借人,姚长奇若转头告密,朱珍也会疑心。臣身边最后这数十人,恐怕都保不住。”

    殿外隐隐传来甲叶摩擦声。

    李晔抬起眼。

    窗纸上映出一截火光,晃了一下,随着巡兵走远。过不多久,这队人还会从殿前经过,数目、时辰,都由朱珍定。

    他忽然问:“今日查御马,是朱珍的令?”

    “是。”

    “死一匹、病一匹,都要报?”

    高仁厚没有回答。

    李晔慢慢站起,走到御案旁,展开那份太仆寺早已递来的修车奏文。

    上面的用料、工匠、所需差役,一项项列得清楚。连这件本来不必劳烦天子的琐事,如今也成了他们设法与一名将领说话的由头。

    “去吧。”

    李晔提笔,在奏文末尾落下批字。

    “朕只是想在车驾旁用几个旧人。朱珍若问,朕也如此答。”

    高仁厚俯身。

    “臣领命。”

    陆扆待他收好文书,又低声叮嘱:“先谈借人,再论旧事。若能说到姚长奇自己往后的去处,便多听他说几句。他的部曲、官职,还有凉王,哪一件让他放不下,总会露出些端倪。”

    高仁厚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姚长奇不可托付。

    临行之前,李晔将二人叫住。

    “若姚长奇问,为何偏要邠宁旧卒,便告诉他,朕还记得那些人。”

    “他们当年,也是朝廷的兵。”

    次日清晨,宫门刚开,高仁厚便登上了一辆没有仪仗的马车。

    太仆寺借调差役的公文已先送朱珍幕府备案,另有一份抄件转往佑国军。他袖中放着天子批过的文书,以及那张一百二十七人的旧卒名册。

    车还未动,两名梁军骑卒便跟了上来。

    “奉朱将军之命,护送高将军出行。”

    高仁厚掀帘看了他们一眼。

    “有劳。”

    车轮碾过石板,沿南街缓缓驶去。

    城南军营中,姚长奇也刚拿起那份公文。

    天子要借一百名军士修整车驾,点名从邠宁旧卒中挑选,由高仁厚亲自前来核定。

    他看过一遍,没有签押,又将纸翻回了开头。

    帐外将校候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将军,可要回绝?”

    姚长奇将公文放下。

    “把王、周、秦三位都头叫来。”

    这三位都是跟随姚长奇多年的邠宁旧部。

    那人领命,尚未转身,又听他吩咐:

    “再去营门候着。高仁厚若到了,立即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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