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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片验心,暗桩现形

    灵舟在黎明时分降落在青云宗山门外。晨雾还没散尽,山门前的石阶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空气中混着草木清香和远处丹堂飘来的淡淡药味。

    林北让苏青萝先回丹堂稳住日常事务,又让顾清漪去剑堂找一位可靠的长老候着以防万一,谢拂衣跑得快,被安排去主峰传信给宗主陆玄机,请宗主一个时辰之后到丹堂议事。他自己则快步朝周远舟的书房走去。

    周远舟刚起,正在书房里喝早茶,看见林北风尘仆仆地推门进来,茶杯停在半空。他上下打量了林北一眼,放下杯子:“连夜赶回来的?临海城那边出结果了?”

    “孟长庚抓了,禁药扣了,第八份副件也找到了。”林北在书案对面坐下,将事情从头到尾简短地讲了一遍。讲到“竹”是郑玄的时候,他注意到周远舟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瞬,青瓷杯壁上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周远舟将茶杯轻轻放回桌面,杯底和案面接触时发出“嗒”的一声脆响。他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半度:“郑玄。他跟我同门四十年,我师父当年收他进门的时候,他才十二岁。”

    “孟长庚给了信物。”林北将那枚刻着“李”字的旧玉片放在桌面上,“他说郑玄认得这东西。”

    周远舟伸手拈起玉片翻看了两遍,面色沉凝。他把玉片放下,从书案后面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北站了好一阵。晨光从窗格照进来,落在他微微佝偻的肩线上。

    “郑玄负责丹堂外事联络和弟子考核,手里有丹堂药库二楼的全部出入记录和灵草调配底账。”周远舟转过身来,面上的情绪已经收住了,恢复了平时的沉稳神色,“如果他是暗桩,这十四年里他经手过的弟子考核记录、灵草调配方案、外事往来函件,全部可能被动过手脚。”

    “所以不能直接抓。”林北起身,“先试他。宗主到了之后,我们一起当面验证。”

    周远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一个时辰之后,丹堂议事厅。宗主陆玄机坐在主位,周远舟坐在左侧,林北站在右侧。议事厅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外面安排了顾清漪和几名剑堂弟子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

    郑玄被以“丹堂紧急议事”的名义请来的时候,面上还带着一如既往的和善笑意。他年约五十出头,身形清瘦,蓄着一把修剪整齐的花白短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长老袍,进门的时候还跟周远舟打了个招呼:“师兄,什么事这么急?我正在药库二楼盘查上个月的灵草损耗呢。”

    “坐下说。”周远舟伸手示意。

    郑玄在议事厅中央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三个人,脸上的笑容微微收了半分,大概是察觉到了气氛跟往常不一样。他看向林北,笑着点了点头:“林师侄也在,最近炼丹可顺利?”

    “顺利。”林北站在周远舟身侧,目光平静地落在郑玄脸上,“郑师叔,我今天请您来,是想请您认一样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刻着“李”字的旧玉片,放在了郑玄面前的茶几上。

    玉片落在茶几表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郑玄低头看了一眼,整间议事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掉了半成。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右手垂在身侧的袖口中微微蜷曲了一下——那个动作极快极浅,但林北看到了,周远舟也看到了。

    “这是……”郑玄抬起头来,目光从玉片上移开,面上的笑意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林师侄从哪里得到的这东西?看着像是李长老当年的旧物。”

    “孟长庚交给我的。”林北没有绕弯子,“他说你认得这东西。”

    郑玄的面色终于变了。那层和善的面具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划开了一道口子,底下的东西从裂缝中渗出来——先是错愕,随即是急速的盘算,最后归于一种近乎平静的沉默。他低头看着那枚玉片,看了很久,像是在跟它做最后的告别。

    “十四年了。”郑玄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但出奇地平稳,“这东西我以为早就跟着李长庚一起被埋了。”

    周远舟猛地拍了一下茶几,桌面上那杯没来得及撤走的茶盏跳了一下,茶水泼出半杯。他的声音压着怒意:“郑玄,你是我师弟。四十年了。我哪一点对不起你?”

    郑玄抬起头来看着周远舟,面上没有愧疚,也没有慌乱,只剩下一种被揭开底牌之后的疲惫和坦然:“师兄,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你什么错都没有。只是当年李长庚手里攥着我做错的一件事——我年轻时因为贪图一株百年灵草,伪造过药库的出入记录。那件事如果曝光,我会被逐出丹堂。李长庚用这个拿捏了我十四年。”

    “所以你替他监视我?”周远舟的声音冷到了极点。

    “不止是监视。”郑玄平静地承认,“丹堂所有重要文件的底稿、弟子考核的评分记录、你与外宗往来的信件,每一份我都留了副本交给李长庚。李长庚再把其中涉及青云宗内部事务的部分筛出来递给孟长庚。十四年,经我手递出去的情报装了整整两箱。”

    议事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晨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陆玄机坐在主位上,面色始终平静,但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一种林北从未见过的冷意。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整间议事厅的空气沉了三分:“郑玄,你手里那份关于林北的情报,递出去了多少?”

    郑玄转头看了林北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意味:“林北的所有情报,从我第一次在丹堂见到他开始,一直到最近一次密室加固封印,全部递出去了。包括他的修为进度、炼丹手法特征、玄冥令的气息变化规律。孟长庚那边早就掌握了他的全部底细,所以才敢在黑风岭和临海城接连布局。”

    林北站在原处没有动。他的面色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站在门外的顾清漪透过窗缝看到他的侧脸时,手指无声地攥紧了剑柄。

    陆玄机从主位上站起来,缓缓走到郑玄面前。元婴中期的威压虽然没有刻意释放,但那份无形的沉重感已经让郑玄的面色开始发白。陆玄机低头看着他,声音平静得近乎温和:“你把那些情报的底稿放在哪里了?”

    郑玄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丹堂二楼药库最里面那排架子,靠墙第三格,背板是活的。里面有一个暗格。”

    陆玄机转头对周远舟道:“去取。”

    周远舟起身大步走出议事厅。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抱着两只落满灰尘的旧木匣回来了。木匣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厚厚一摞卷宗抄录件,按年份和类别分门别类,每一份都标注了出处和日期。最上面几份的日期就在三天前。

    林北走过去翻了翻。他的修为进度记录、每次炼丹的手法和成丹品阶、玄冥令在不同场合下的灵气波动特征、甚至他跟苏青萝和顾清漪在院子里说话的大致内容——全部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够详细的。”林北将卷宗放回匣中,转身看向郑玄,“十四年积累下来,您手里这份东西比孟长庚手里那份密约细多了。”

    郑玄低下头,不再说话。

    陆玄机对门外的剑堂弟子招了招手,两名弟子快步进来,一左一右站在郑玄身侧。陆玄机开口,语气正式而冷肃:“郑玄,即日起解除丹堂长老职务,押入主峰禁室等候处置。其经手的所有丹堂档案即日起封存,由丹堂首徒苏青萝带人逐份核查。周远舟负责整顿丹堂内部,清除所有残余暗线。”

    两名弟子将郑玄从椅子上扶起来。郑玄经过林北身边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跟着剑堂弟子走出了议事厅。

    议事厅的门重新合上之后,陆玄机在原地站了片刻,转头看向林北和周远舟。

    “丹堂的整顿从今天开始。林北,你继续负责玄冥令相关事务,郑玄这条线到此为止。但有一件事——”陆玄机的目光落在林北脸上,带着一丝审视,“孟长庚手里第八份副件上只写了李长庚发展的暗桩。但李长庚本人被降职软禁之前,在青云宗经营了将近二十年。他手里的暗桩未必全部写进了那份副件里。”

    林北抬起头来对上陆玄机的目光。

    “我明白。”他开口,“李长庚手里可能还有没写进副件里的暗线。我会继续查。”

    陆玄机微微颔首,转身朝议事厅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又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你从临海城连夜赶回来处理这件事,辛苦了。今天下午休息,明天去主峰找我,我有别的事跟你说。”

    林北应了一声。陆玄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议事厅里只剩他和周远舟两个人。

    周远舟站在窗边,背对着他,肩膀比平时耷拉了几分。林北没有走过去打扰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处。过了好一阵,周远舟转过身来,面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神色,只是眼角多了一丝倦意。

    “丹堂的事我来整。你去歇着吧。”他摆了摆手,朝门口走去,走到林北身边时停了一步,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今天这事办得利落。你比我想的还稳。”

    林北目送周远舟走出议事厅,自己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晨光已经彻底亮起来了,院子里桂花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投出一片晃动的碎影。

    他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枚刻着“李”字的旧玉片,将它收进怀中,转身推开了议事厅的门。

    门外,顾清漪还守在廊下,看见他出来便迎上前来。她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像是确认他没事,然后轻声开口:“郑玄被带走了?”

    “带走了。”林北走下台阶,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晨风里夹杂着桂花香和药草味的空气,“丹堂的事交给周师叔和苏师姐处理。李长庚那边可能还有隐藏的暗线,但那是后面的事。”

    顾清漪跟在他旁边,两人并肩朝丹堂后方的客院走去。晨光从东面的山脊上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石板路面上,一长一短,一前一后,走得安静而默契。

    走了一段,顾清漪忽然开口:“你今天早上在议事厅里面对郑玄的时候,我在外面听见了。你从头到尾都很平静。”

    “因为愤怒解决不了问题。”林北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先把人按住,再慢慢清算。顺序不能乱。”

    顾清漪看了他两息,嘴角弯起一道浅浅的弧度:“你说得对。顺序不能乱。”

    两人走到客院门口的时候,谢拂衣从里面冲出来,手里举着一只热气腾腾的蒸笼:“师兄!我借厨房蒸了包子!你肯定没吃早饭!”

    林北接过蒸笼揭开盖子,白胖的包子在蒸汽中挤成一排,肉馅的香味混着面皮的热气扑面而来。他拿起一只咬了一口,烫得在嘴里颠了两下,但还是咽下去了。

    谢拂衣紧张地盯着他:“好吃吗?”

    “好吃。”林北把蒸笼递向顾清漪,又拿了一只递给从隔壁厢房走出来的苏青萝,“先吃,吃完再说。”

    四个人坐在客院那棵桂花树下的石桌旁边,就着一笼包子和一壶热茶吃了一顿安静的早饭。金桂的花瓣偶尔从枝头飘下来落在蒸笼边上,被谢拂衣拈起来放在掌心闻了闻,又轻轻吹走了。

    林北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半个包子,看着院子里满地的桂花和三个各自低头吃东西的女子,忽然觉得胸口那块一直紧绷着的地方,在这一刻松了半分。

    但他知道这份松快持续不了太久。明天宗主还有别的事要交给他,丹堂的整顿需要时间,李长庚那边隐藏的暗线还没有完全拔净,北线灵材通路的事只跟碧水宗谈了一半。

    还有孟长庚,还有天机阁总阁的正式回应,还有玄冥旧部那边林安递来的新情报。

    一件一件来。他咬了一口包子,把脑子里那些线头暂时压了下去。

    先吃完这顿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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