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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口琴

    九月第二周的早晨,沈千千被一阵口琴声叫醒。

    声音从阳台上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带着一种她还不太熟悉的浑厚质地。她披了件外套走出去,看见陆知言站在阳台上,手里捧着那只深蓝色的新口琴,正对着楼下那棵桂花树的方向吹。他吹得很慢,每一个音之间都隔着一段不短的空白,像在一张还没有画完的纸上一点一点地添着新的线条。她靠在阳台门框上听了一会儿,那些音比他在老宅院子里吹的时候更稳了一些,吹和吸之间的切换也更自如了。他吹完一段之后把口琴放下来,偏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她,开口说了一句:“妈妈,这个口琴的声音比那个厚。”她点了点头走到他旁边,和他并肩站在栏杆前面。楼下的桂花树已经进入了盛花期的尾声,枝头的花粒比上周稀疏了一些,但风一过还是有细密的花屑飘落下来,在晨光里形成一阵持续的金色微尘。

    “你今天要吹这首去公园吗?”她问。

    他想了一下。“今天不吹。今天先在家里吹。等吹熟了再去公园。”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屋里。他继续站在阳台上吹了一会儿,然后从阳台上走进来,把口琴放在茶几上,跑进琴房去了。琴声很快从琴房方向传出来——他在弹那首《等到了》,从开头到结尾完整地走了一遍。沈千千站在厨房里煮咖啡的时候听着那阵琴声和刚才的口琴声在记忆里叠在一起,发现那两段旋律的走向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他在琴键上按出来的那些音,和他刚才在口琴上吹出来的那些音,正在一点一点地靠近彼此。她倒了两杯咖啡端到餐桌上,陆衍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她正坐在餐桌前,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琴房方向的琴声还在持续着,偶尔停下来几拍又继续。他听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他在把口琴的旋律往钢琴上搬。”

    “或者反过来。把钢琴的旋律往口琴上搬。”

    他端着咖啡杯想了想。“两个方向都在走。搬来搬去,最后会变成同一样东西。”

    她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没有接话。那天下午陆知言果然没有去公园。他在阳台上吹一会儿口琴,又回琴房里弹一会儿钢琴,来回跑了好几趟,每次跑的时候手里都攥着那只深蓝色的口琴。到了傍晚的时候他已经能把那首《等到了》的完整旋律用口琴吹下来了,虽然中间有一段转音的地方吹得还不太顺,偶尔会漏掉一两个音,但整首曲子的轮廓已经能从那些断断续续的音符里辨认出来了。他吹完之后把口琴放在茶几上,跑到客厅地板上坐下来,靠着沙发边沿歇了一会儿。沈千千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他坐在地板上发呆,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开口说了一句:“口琴比钢琴难。钢琴按下去就有声音,口琴要记得什么时候吹,什么时候吸。”她点了点头,在他旁边坐下来。他靠着她的手臂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跑向琴房去了。

    九月中旬的那个周末,社区公园又发来了秋日音乐会的通知。沈千千拆开信封看了看,和去年一样的格式,一样的场地,一样的那架公共钢琴。她把通知放在茶几上,陆知言跑过来踮着脚看了看,然后抬起头来问了一句:“妈妈,今年弹什么?”

    “你想弹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弹《等到了》。用钢琴弹一遍,再用口琴吹一遍。”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两个一起。钢琴弹完接口琴。”

    她看着他站在茶几前面仰着头等回应的样子,点了点头说:“好。那你这周把口琴那部分再练一练。到时候两个连着来。”

    他点头答应了,然后跑向阳台去拿他的口琴。那天下午他在阳台上把那首曲子的口琴部分反复吹了很多遍,吹到后来那些音已经连成了完整的一条线,中间那个转音的地方也顺过去了。沈千千坐在客厅里听着那阵持续的口琴声从阳台方向传过来,和楼下桂花树偶尔被风吹过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在午后的光线里形成一种她说不清楚的、和钢琴完全不同的质地。她靠着沙发靠垫听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书房去准备音乐会的曲目单了。

    音乐会那天天气很好。十月的第一个周六,阳光从头顶洒下来带着秋天特有的温润,不烫,但照久了皮肤上会泛起一层薄薄的暖意。陆知言背着装了口琴的背包走在他们中间,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到了公园之后他先跑到那架钢琴前面围着它转了一圈,然后爬上琴凳坐好,把背包放在旁边。他先弹了《等到了》的钢琴部分——整首曲子在公园的开阔空间里散开来,比在琴房里弹的时候更薄、更远,那些在低音区来回移动的步调像一个人在窄巷里慢慢走着,中间那段高音区亮起来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从槐树叶子的缝隙漏下来落在琴键上。他弹完之后把手放在膝盖上停了一拍,然后从琴凳上滑下来,从背包里拿出那只深蓝色的口琴。他把口琴举到嘴边,站在钢琴旁边把《等到了》的最后一段用口琴吹了一遍。口琴的声音和钢琴不一样——更薄,更飘,像从远处某个地方被风送过来的。那些音在公园的空气里持续地飘着,和头顶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混在一起。他吹完最后一个音之后把手放下来,安静了一拍,然后朝台下的方向鞠了一躬。他的鞠躬幅度控制得很好,身体微微前倾又稳稳地直回来。

    台下响起的掌声比去年更多。他站在钢琴旁边听了一会儿掌声,然后跑回沈千千面前仰着头。她蹲下来把他额前被风吹乱的刘海拨好,他开口说了一句:“钢琴和口琴都弹完了。没有停。”她点了点头,伸手把他肩膀上落的几片枯叶拂掉了。陆衍站在她身后把手里的水壶递过来,他接过去喝了几口,然后跑向草坪后面去玩了。沈千千站在钢琴旁边看着他跑远的背影——那件浅色的薄外套在十月的日光里被照得明亮而舒展。她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光线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草坪后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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