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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他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

    第一百九十四天,下午四点。

    同一条走廊,五十四步。

    同一扇没有牌子的门。

    门口那块麻垫子还在,秃的那一片还是那一片。

    陈九斤在垫子上蹭了两下。今天他鞋上没有泥——这三天没有下雨,一号楼门口那块地干了。

    可他还是蹭了两下。

    三天前那天他上来的时候,是被叫上来的。

    今天也是。

    来的还是那两个人。说的还是那四个字。

    门开了。

    屋里还是没有开灯。

    骆守成坐在桌子后头。

    蓝套袖。搪瓷杯。计算器。那一摞报表。

    报表那一摞比三天前矮了大概两指。

    “坐。”

    陈九斤坐下了。

    这三天他想的是同一样事。

    那天从这间屋出来,走到楼梯口,他扶着扶手站了很久。

    他在想一件事:那二十分钟里,他脑子里一次也没有响过。

    一次也没有。

    他这一百九十四天,最长的一次空白是四天——第七十几天那一段,他病了,躺了四天,没跟人说过几句话。

    可那是没人跟他说话。

    三天前那天,有一个人对着他说了二十分钟。

    二十几件事。上百句话。

    一次也没有。

    那天晚上他躺在下铺,想的是自己。

    他想:是不是我坏了。

    一个人身上有一样东西用了一百九十四天,用得太狠,会不会哪天就没了。

    第一百三十一天他倒在发电机房门口,那天他一天触发了二十七次。

    一个东西一天用二十七次,会不会用坏。

    他想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他想明白了另外一样。

    他想明白的不是答案。

    他想明白的是:「他得试」。

    试不能在楼里试。楼里的人对他说话都当真事说,没有人平白无故对他撒谎。

    试也不能靠猜。

    要试,得试到那个人身上去。

    今天他上来,兜里带了三个问题。

    四点零三分。

    “骆先生。”

    “嗯。”

    “我问三样。”

    “问。”

    “第一样。”陈九斤说。

    “后厨那个采买,现在在哪儿。”

    这是第一个。

    他挑这一个,是因为这一个骆守成必须躲。

    第一百九十天他在登记处看清了:那一页被拆下来换过,第四百零八号那一行被抹了。

    抹一个人的名字,不是为了让人不知道这个人在哪儿。

    抹名字是为了让人不知道「这个人存在过」。

    一个花力气抹掉一个人的人,被当面问这个人在哪儿——他要么不答,要么编。

    不答,陈九斤听不见东西,可他知道对方在躲。

    编,陈九斤就听见了。

    两样他都要。

    骆守成把交叠的手松开了。

    “他不在这个园区里了。”

    九个字。

    陈九斤脑子里没有响。

    一点也没有。

    他坐在那儿。

    “第二样。”他说。

    “登记处那本原册,一号楼第四十九页,第八行。”

    “那一页是上礼拜四晚上换的。”

    “换页要有个批的。”

    “谁批的。”

    这是第二个。

    这一个比第一个更硬。第一个还能推给别人,第二个直指这间屋。

    骆守成看着他。

    “不是我抹的。”

    五个字。

    陈九斤脑子里还是没有响。

    “第三样。”

    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三天前我在这儿说过一句:我要看总账。”

    “您没有答。”

    “今天我再问一遍。”

    “给不给我看。”

    这是第三个。

    这一个是最难躲的。给或者不给,都是一句话。要躲,只能含糊。含糊的时候人最容易编。

    骆守成把右手放在那摞报表上。

    “你可以看。”

    四个字。

    陈九斤坐在椅子上。

    屋里安静着。

    窗外那道斜光今天来得早一点,已经落在桌子中间了。

    计算器的液晶亮着。

    上面那串数跟三天前不一样。这三天有人按过它。

    三个问题问完了。

    三次。

    一次也没有响。

    陈九斤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放平了。

    那两天夜里他想过的那个念头,这会儿又上来了一回。

    是不是我坏了。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

    因为他这三天想明白了另外一样:「要判断一样东西坏没坏,不能只靠它响不响。」

    一个秤不准,你不能靠盯着秤看出来。

    你得拿一样你知道分量的东西放上去。

    他现在手上有三句话。

    那三句话是他知道分量的东西。

    四点十一分。

    “骆先生。”

    “嗯。”

    “您刚才答了三句。”

    “答了。”

    “三句都是真的。”

    骆守成的眼睛在镜片后面。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可这三句都缺一半。”陈九斤说。

    屋里没有声音。

    “第一句。”

    “您说:他不在这个园区里了。”

    “这一句是真的。”

    “可这一句里没有说他是怎么不在的。”

    “一个人不在这个园区里,有几种:自己走的、被人带走的、调到别处去的、没了。”

    “这四种在您那句话里是一样的。”

    “您用一句真话,把这四种全盖上了。”

    “第二句。”

    “您说:不是我抹的。”

    “这一句也是真的。您这样的人不会自己动手去拆一本册子。”

    “可这一句里没有说那道条子是从哪儿出去的。”

    “抹一行字要有人批。批的人不一定是动手的人。”

    “您说的是‘抹’,我问的是‘批’。”

    “您把我的问题换了一个字答的。”

    “第三句。”

    陈九斤把手抬起来一点。

    “我问:给不给我看。”

    “您说:你可以看。”

    “这一句最像答复,其实最不是。”

    “‘可以看’不是‘现在看’。”

    “您没有说什么时候。”

    “您没有说看哪一本。”

    “您没有说看多久,看几页,能不能带纸进来。”

    “三天前我说的是‘那一本,不是抄本’。”

    “您答的时候把那半句留在外头了。”

    他把手放下。

    “三句话,三个后半截。”

    屋里安静了。

    门底下那两个影子当中,右边那个往左边挪了半寸。

    左边那个也动了一下。

    两个影子的距离变了。

    那是两个人转头,互相看了一眼。

    三年里,这两个人在这扇门外头站过很多回。

    这是第一回。

    骆守成在桌子后头坐着。

    他没有说话。

    一秒。

    两秒。

    他把右手从报表上拿开。

    他伸到左边胳膊上,把那只蓝套袖往上撸了半寸。

    撸完他把手放回桌上。

    “说下去。”他说。

    “三句话缺的那三个后半截,”陈九斤说,“缺的是同一样东西。”

    “哪一样。”

    “第一句缺的是:怎么不在的。”

    “第二句缺的是:谁批的。”

    “第三句缺的是:什么时候。”

    “怎么、谁、什么时候。”

    “这三样不是我问的三样。”

    “这三样是同一样。”

    “您三句话里,每一句都答了‘是什么’,一句也没有答‘谁’和‘哪天’。”

    陈九斤看着桌子对面那个人。

    “骆先生,我说一样我猜的。”

    “猜的您可以不认。”

    “说。”

    “您不说谎。”陈九斤说。

    “这三天我在楼里想的是我自己出了毛病。”

    “我今天上来试了三回。”

    “三回我拿到的都是真话。”

    “真话我拿不到别的东西。”

    “可是三句真话摆在一块儿,我拿到了另外一样。”

    “您从来不给主语,也不给日子。”

    “您说的每一句都能拿去对,对完了都是真的。”

    “可对完了,我还是不知道是谁、是哪天。”

    他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

    “这一样不是躲。”

    “躲是心虚的人干的,躲的人会绕,会多说。”

    “您不绕,您少说。”

    “您每一句都短,短到只剩能说的那一半。”

    “这一样您干了很多年了。”

    “干到不用想。”

    骆守成坐在桌子后头。

    他的两只手放在桌上,一只压着另一只。

    他没有反驳。

    他也没有承认。

    四点二十。

    那道斜光过了桌子中间,落在那台计算器上。

    塑料壳反光。

    “陈九斤。”

    “在。”

    “三天前你走了以后,我看了一样东西。”

    “看什么。”

    “一号楼那本登记本的头两页。”骆守成说。

    “阮玉兰昨天上来对被褥的数,我让她把本子留下了半个钟头。”

    “我看了第一页。”

    “第一页写的是三个数:十七小时二十分,倒下七人受伤一人,离队零人。”

    “我看了第二页。”

    “第二页写的是第一百七十八天上午九点零一分那件事,三条。”

    “第三条写的是:一号楼未有一人动手。”

    他把手放平了。

    “第一页那个‘零’写得不好。”

    陈九斤没有说话。

    “那个圈的起笔上头多了一个点。”骆守成说。

    “写的人下笔的时候顿了一下。”

    “她这三年在我这儿交过很多本册子。她写字从来不顿。”

    屋里安静着。

    “行了。”骆守成说。

    他把右手抬起来,往门那边动了一下。

    不是挥手。是把手抬起来,掌心朝下,往门的方向压了压。

    意思是:今天到这儿。

    陈九斤站起来了。

    他把椅子往里推了半尺,推到跟三天前一样的位置。

    他往门口走。

    他走到门口,伸手去开门。

    “陈九斤。”

    他停住了,回过头。

    骆守成坐在桌子后头,没有抬头。

    他正在把那摞报表往左边挪,挪出一块地方。

    “下次带本子。”他说。

    四点二十四分,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那扇尽头的窗还在。

    光比刚才低了一点。

    陈九斤沿着走廊往回走。

    五十四步。

    他走到第三十几步的时候,站住了。

    他站在走廊中间,一个人。

    十一扇门都关着。

    他刚才在屋里说的那些,是他坐在椅子上一句一句推出来的。

    推的时候他很稳。

    他现在站在这条走廊上,才反应过来另外一样。

    他这三天想的是:我是不是坏了。

    他今天上去试了三回,三回都没有响。

    他刚才在屋里,是拿这三回没有响,推出了那个人说话的路数。

    可他推出那个路数的时候,跳过了一步。

    那一步是:「为什么三回都没有响。」

    他刚才在屋里给的答案是:因为那个人不说谎。

    这个答案他当着那个人说了。

    那个人没有反驳。

    他站在走廊上,把这句话又想了一遍。

    因为那个人不说谎。

    不是他听不见。

    不是他坏了。

    是那个人从头到尾没有对他说过一句假话。

    一百九十四天,他在这个园区里对付过的每一个人,都是靠对方那一句假话开的口。

    第二天训话场那一句。第五十天那本假账。第六十四天二楼门口那一句。第一百三十天二十七个人的口供。

    每一次都有一句假的。

    现在有一个人坐在那间屋里,手上什么都有,一句假的也不说。

    陈九斤站在走廊中间。

    他这一百九十四天手上唯一那样东西,在那间屋里是废的。

    不是坏了。

    是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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