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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拿不走我的手

    “经费核查期间,教学物资一并封存。”

    三月二号,周一,上午第二节课后。

    上礼拜五下午温良在年级组例会上念了一个名字。

    今天上午来了两个人。

    不是曹永年。

    是总务的两个文书,都很年轻,其中一个他没见过。

    他们带了一张清单和一卷封条。

    “搬哪些。”温良问。

    “清单上有的。”

    “念一下。”

    “……这个还要念啊。”

    “念一样,我看一样,看完你们搬。”

    “那得多慢。”

    “慢一点没关系。”

    “搬完了再吵,谁都说不清。”

    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年纪大一点那个把清单举起来了。

    “高三(7)班班务日志,一本。”

    温良从讲台底下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

    “在这儿。”

    “搬。”

    “点名册,一本。”

    “在这儿。”

    “座位表,两张。”

    “一张在后墙上贴着。”

    “那张我不摘,你们自己摘。”

    “另一张在这个夹子里。”

    “教学用记录本,一本。”

    “哪一本。”

    “单子上就写着‘教学用记录本’。”

    “那你得说清楚是哪一本。”温良说。

    “我这张桌上,写着字的本子有六个。”

    “有备课本,有听课记录,有作业登记,还有我自己的三个本子。”

    “你们清单上写一个‘教学用记录本’,我不知道该给你们哪一个。”

    “那……那就都拿?”

    “不行。”

    “清单上写着‘一本’。”

    “一本就是一本。”

    那两个人打了个电话。

    打完回来说:“备课本。”

    “备课本给你们。”

    温良把备课本递过去。

    递之前他把里头夹着的几张纸抽了出来。

    “这几张是什么。”

    “我自己写的东西。”

    “清单上有‘夹在里头的纸’这一项吗。”

    “……没有。”

    “那就不搬。”

    抽屉那儿卡了一下。

    年轻那个拉开抽屉,看见里头一摞便签。

    五十三张,回形针别着。

    他伸手要拿。

    “这个不是学校的。”温良说。

    “这是本子啊。”

    “这是我自己买的便签,我自己写的字。”

    “它不是学校发的,没进过学校的账。”

    “清单上有‘便签’这一项吗。”

    年轻那个低头看清单。

    从上看到下。

    “……没有。”

    “那就不搬。”

    他把那摞便签拿起来,放进上衣内兜。

    那个封皮空白的薄本子也一样。

    搬完是十一点二十。

    抽屉上贴了两条封条,交叉的。

    温良在他们的清单上签了字。

    签之前他把清单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完在最底下加了一行。

    以上物品经本人当面清点后移交,共六项。本人另有个人物品若干,不在清单内,未移交。

    “这个我也要一份。”

    “清单是一式两联的。”

    “……那我给您撕一联。”

    下午放学以后,杜小满来了。

    她进办公室先愣了一下。

    温良那张桌子上什么都没有了。

    桌面是空的,能看见木头本来的颜色,中间有一块比别处浅——那是常年压着本子的地方。

    抽屉上贴着封条。

    “老师。”

    “嗯。”

    “……日志呢。”

    “搬走了。”

    “点名册呢。”

    “也搬走了。”

    “那今天晚上核对怎么办。”

    “今天礼拜一。”温良说。

    “今天晚上是要核对的。”

    杜小满站在那儿没说话。

    她把书包带子攥了一下。

    “那……那就不核了?”

    “核。”

    “可是没本子了。”

    “笔在我这儿。”

    温良从上衣口袋里把那支红笔掏出来,放在空桌面上。

    “笔在,人在。”

    “差的是纸。”

    “纸办公室多的是啊。”

    “可是这支笔不认随便什么纸。”

    “它认什么。”

    温良把那支笔在桌上转了半圈。

    “九月一号到今天,六个月。”

    “这支笔什么时候不出字,我都记着。”

    “十月我在茶单上画过一次,什么都没有。茶单上写的是‘红茶两壶’。”

    “十月我在日志的空格上画过一次,也没有。那个格子是空的。”

    “后来那个格子里填上名字,我再画,就有了。”

    “所以它认两样。”

    “一,纸。”

    “二,纸上得写着能认出人的东西。”

    “这两样我说过好几回了。”温良说。

    “可我今天才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这里头从来没有第三样。”

    “……什么第三样。”

    “没有一条说:那张纸必须是学校发的。”

    杜小满愣住了。

    “……那您以前用的都是学校的。”

    “对。”

    “为什么。”

    “因为方便。”

    “点名册上一行一个人,学号名字全有,现成的。”

    “我用了六个月,用顺手了。”

    “用顺手了,我就当它必须是那样。”

    “这不怪谁。”

    “是我自己没再回去看一遍规矩。”

    “那十二月呢。”杜小满问。

    “十二月您停职那阵子,本子也不在您手上啊。”

    “那阵子我在家里写过一张。”

    “写的什么。”

    “学号和名字。”

    “那您画了吗。”

    “没画。”

    “为什么不画。”

    “那时候我手上还有本子。”

    “过两天就复职了,复职本子就回来了。”

    “为了试一下白掉一支笔的墨,不值当。”

    “那今天值当了。”

    “今天没别的了。”

    他从旁边桌上要了一张稿纸。

    普通的信纸,横格,办公室谁都能拿。

    他没有用红笔。

    他用的是自己那支圆珠笔。

    “红笔省着。”

    “红笔只画圈。”

    “你念学号。”

    “我念名字?”

    “学号和名字都念。”

    “我写。”

    “一号——”

    温良写。

    “二号——”

    写。

    “三号——”

    一行一行往下。

    写到第九行的时候他写错了一个字,划掉,在旁边重写。

    划掉那一下他停了半秒。

    “划掉的算不算数。”杜小满问。

    “不知道。”

    “那要不要重写一张。”

    “不重写。”

    “划一道也是我写的。”

    “要是它因为这个不认,那我就知道它连涂改都不认。”

    “这也是一条。”

    写到第三十几行,杜小满念快了。

    “老师您慢点。”

    “……是你念快了。”

    “哦。”

    她放慢了。

    五十三行写完,用了二十分钟。

    温良把笔放下,甩了两下手腕。

    那张纸上密密麻麻。

    行不齐,越往下越挤。

    最后三行是斜的,因为纸不够了,他把它们塞在页边。

    “难看。”杜小满说。

    “难看不难看不归它管。”

    他拧开红笔的笔帽。

    “先量。”杜小满说。

    她已经把墨账本翻开了。

    量完她记了一行。

    “画哪个。”

    “第一行。”

    笔尖落在第一行外面。

    画了一个圈。

    小的,圈住那一行的学号和名字。

    一秒。

    两秒。

    三秒。

    字浮出来了。

    杜小满“啊”了一声。

    她自己把嘴捂上了。

    浮出来的是整套的。

    不是三个字,是完整的几行。

    姓名、班级、学号、原轨迹、当前偏离度。

    一样不少。

    “全的。”温良说。

    “为什么这回是全的。”杜小满问。

    “照片那回只出三个字。”

    “照片那回,纸上关于那个人只剩一样清楚的。”

    “今天这一张不一样。”

    “学号有,名字有。”

    “认一个人,这两样够了。”

    “够了,出来的就是全的。”

    “那……那就是说什么纸都行了?”

    “再量。”温良说。

    杜小满把尺子贴上去。

    她量完停了一下,又量了一遍。

    “老师。”

    “多少。”

    “掉了两下的量。”

    “画一个人,掉两个人的墨。”

    “记下来。”

    “记了。”

    “为什么翻倍。”她问。

    “我猜一个。”温良说。

    “猜的不写黑板,我先说清楚。”

    “您猜。”

    “点名册是印好的。”

    “一行一格,格子一样宽,字打在格子里,横平竖直。”

    “我这张纸上,行不齐,字大小不一样,中间还划了一道。”

    “它认得出来。”

    “可它得先认清楚我写的是什么。”

    “像什么呢。”

    他想了一下。

    “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人。”

    “看得见,可得使劲。”

    “使劲就费墨。”

    杜小满在墨账本上写完那一行,抬起头。

    “老师。”

    “说。”

    “他们把您的本子都搬走了。”

    “搬走了。”

    “可是您今天晚上还是能核对。”

    “能。”

    “那他们搬那些干嘛。”

    温良把那张写满五十三行的稿纸拿起来。

    他看着上头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他们搬的是本子。”

    “本子能收走。”

    “我的手收不走。”

    他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折成巴掌大。

    放进上衣内兜。

    那个兜里现在有三样东西:五十三张便签,一个封皮空白的薄本子,一张写满字的稿纸。

    “老师。”

    “嗯。”

    “那要是连纸也没了呢。”

    温良拍了拍那个内兜。

    “纸到处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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