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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拎暖水瓶的人

    “这笔,你哪儿来的。”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人还站在门槛外头。

    暖水瓶还拎在手里,没有放下。

    从他碰门框到问出这一句,中间隔了大概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往屋里看了一眼。

    第二件是看了一眼那面贴满纸片的墙。

    可他问的不是墙。

    那支红笔就搁在课桌上。

    刚才贴完卡片,温良把它随手放在桌角,笔帽朝外。

    “您是哪位。”温良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已经落在桌上了。

    不是抓,是把那支笔往桌子里头推了半寸。

    推得很自然,像是顺手清一下桌面。

    “老贾。”

    “隔壁那栋,三楼。”

    “我在那儿开个班。”

    “什么班。”

    “数学。”

    “初三的,高一的,也带几个高三。”

    邱大川还站在门口没走,往边上挪了一步给他让路。

    贾师傅没有进来。

    “你也是教书的。”

    “是。”

    “十四中的。”

    “您怎么知道。”

    贾师傅往那面墙那边抬了一下下巴。

    “那上头写着班号。”

    温良没有回头。

    那些纸片上确实每一张的右上角都写着一个班号。

    字很小。

    从门槛那儿到墙,有三米多。

    “您眼神真好。”温良说。

    “我在这一片二十年了。”

    “你要是在这儿收学生,我就得问一句。”

    “你要是不收,那就是我多嘴。”

    “我不收钱。”

    “不收钱你干这个干什么。”

    “我班上的孩子。”

    “学校晚自习撤了,礼拜六礼拜天也撤了。”

    “他们要是想找个地方写作业,得有个地方。”

    贾师傅“哦”了一声。

    他把暖水瓶放在门槛外头的地上,放的时候用手扶了一下瓶身,让它站稳。

    “那你跟我不冲突。”

    “我教的都是掏钱的。”

    “掏钱的家长不会把孩子往不收钱的地方送。”

    “为什么。”

    “不收钱的东西,家长不信。”

    他说完这句就不说了。

    按理这时候他该走了。

    来意问完了,冲突没有,暖水瓶都放地上了。

    可他没有走。

    他又往桌子那边看了一眼。

    “那支笔。”

    温良这一回没有推,也没有拿。

    他把手从桌上收回来了。

    “怎么了。”

    “没什么。”

    “眼熟。”

    邱大川在门口那儿看了看贾师傅,又看了看温良。

    他没有说话。

    “红笔到处都是。”温良说。

    “对。”

    “文具店三块钱一支。”

    “对。”

    “那您眼熟什么。”

    贾师傅没有答。

    他站在门槛外头,两只手空着,一只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温良站起来了。

    他走到床边,把那个还没归置的书包拿过来,拉开外层的拉链。

    从里头摸出一支笔。

    也是红的。

    笔杆上印着一行小字,是学校门口那家文具店的名字。

    笔帽上有个夹子,夹子已经掰弯了。

    他把这一支放在课桌上。

    放在那一支旁边,两支并排,隔一指宽。

    “您进来。”他说。

    贾师傅这一回进来了。

    他走了三步,站在课桌前,没有再往前。

    “您指一下,哪支是‘那种’。”

    屋里一下子静了。

    楼下已经关门了,五金铺子那边没有声音。

    只有巷子里远处有个人在喊什么。

    “老师。”邱大川小声说了一句。

    温良抬了一下手,没说话。

    贾师傅弯下腰了。

    他弯得很低,脸离桌面大概二十公分。

    他看得很慢,先看左边这支,再看右边这支,然后又看回左边。

    他看了很久。

    久到邱大川往前挪了半步。

    “这两支长得差不多。”贾师傅说。

    “是差不多。”

    “笔杆一样粗,一样长。”

    “帽子上那个夹子不一样,可那说明不了什么。”

    “那您指不出来。”

    贾师傅直起腰了。

    “我不看笔。”

    “那您看什么。”

    “给我一张纸。”

    “干什么。”

    “你拿这两支,各画一道。”

    “画什么。”

    “一道横的就行。”

    “别画圈。”

    温良的手停在桌沿上。

    停了不到一秒。

    他从课桌上拿了一张空白稿纸。

    拿了那支从书包里摸出来的笔,在纸的左边画了一道。

    横的,三四公分长。

    然后他换了另一支。

    笔帽拧开,在纸的右边画了一道。

    一样长,一样横。

    画完他把笔帽拧回去,把纸推到桌子中间。

    “您看。”

    贾师傅这一次没有弯那么低。

    他站着,头低下去,眼睛在那两道之间来回。

    不到十秒。

    他的下巴动了一下,往右边那道点了点。

    “这道不返光。”

    温良没有动。

    他的两只手还搭在桌沿上。

    一月里的一个下午,他在办公室做过一模一样的事。

    那天他找了两个老师,一个靠窗,一个从走廊上叫进来的。

    那天他把纸放在灯下,让他们自己看,不告诉他们要看什么。

    一个人看了四十秒。

    另一个人先说“都一样啊”,换了台灯的角度才停住。

    那两个人是教了十几年书的。

    “再问您一句。”温良说。

    他说这句的时候声音跟刚才一样。

    “您怎么知道我说的‘那种’,指的是这个。”

    “我没跟您说要看什么。”

    贾师傅这时候往后退了半步。

    他退的时候没有转身,是脚往后挪的。

    退完他把手背在了身后。

    “我不碰这个。”

    “我没让您碰。”

    “我知道你没让。”

    “我自己不碰。”

    邱大川这时候已经完全不敢出声了。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攥着那块抹布。

    “您坐。”温良说。

    “不坐了。”

    “那您喝口水。”

    “我自己带着呢。”

    贾师傅往门槛外头那个暖水瓶看了一眼。

    “我就问一句,问完就走。”

    “您问。”

    “这笔,是学校发的吗。”

    温良看着他。

    “是。”

    “领用登记簿上有一行。”

    “我签的字。”

    “哪年领的。”

    “今年十月三十号。”

    贾师傅点了一下头。

    他点完头没有立刻说话。

    他往屋里又看了一圈。

    这一回他看的不是墙。

    他看的是那张课桌。

    从桌面看到桌腿,从桌腿看到底下那个塑料脚。

    看完他抬起头,往窗那边看了一眼。

    窗上那道裂,透明胶带贴着。

    “这屋。”他说。

    “怎么了。”

    “三年前,也是个老师。”

    温良没有说话。

    邱大川的手松了,抹布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

    捡的时候撞到了门框,闷响了一声。

    没有人看他。

    “就租的这间。”贾师傅说。

    “也用那张桌子。”

    “他姓什么。”

    贾师傅摇了摇头。

    “太久了。”

    “我这脑子,前年的事都记不清。”

    “那您怎么记得他是老师。”

    “我记得他晚上老在这屋亮灯。”

    “亮到一两点。”

    “我起夜的时候从我家阳台上能看见。”

    “亮着灯的屋多了。”

    “别人亮灯是打牌,是看电视。”

    “他那屋没有声音。”

    贾师傅弯腰把那个暖水瓶提起来了。

    “行了,不打扰你了。”

    “您等一下。”

    “怎么。”

    “您记不清他姓什么。”

    “记不清。”

    “那您记得清什么。”

    贾师傅已经转身了,一只脚踩在楼梯口那块水泥上。

    他停在那儿,没有回头。

    “我这儿留着底子呢。”他说。

    “什么底子。”

    “收条。”

    “乔家嫂子不会写这个。”

    “她会写自己名字,别的写不来。”

    “那些年她这楼里谁交了房租,收条都是我替她写的。”

    “写一张,留一张。”

    铁楼梯响了。

    一步一响,往下去了。

    响到一半,那个声音停了一下。

    “明天上午你过来。”贾师傅在底下说。

    “我给你翻翻。”

    “几点。”

    “九点以后。”

    “九点以前我得去菜市。”

    “行。”

    “你自己来。”

    楼梯又响了两步。

    “别带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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