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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我去开过,开不开

    “你手里有几支。”

    温良问这句话的时候,人还坐在床沿上。

    他没有站起来。

    四月六号,周一,晚上八点零四。

    周砚是八点整上来的。

    铁楼梯响的时候屋里的人都以为是最后一个学生。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背上一个双肩包,背带在肩上勒出两道。

    包看着不重,可他一直用手托着底。

    屋里二十六个人,一半转过头,一半没敢转。

    杜小满手上的笔停了。

    孟七七把书立起来了,立得很正。

    坐在门槛上那三个往两边挪,给他让出门口那一块。

    周砚没有往里走。

    “六支。”他说。

    他答得很快。

    从温良问完到他答完,中间没有停。

    “我算出来少了七支。”温良说。

    “我知道。”

    “那还有一支呢。”

    “那一支不是我拿的。”

    屋里有一两个人动了一下。

    温良这时候才站起来。

    “先说六支。”他说。

    “进来。”

    周砚走进来了。

    他走到旧课桌前,把背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

    他没有把包整个倒过来。

    他把手伸进去,一支一支往外拿。

    第一支放在桌面上,笔帽朝左。

    第二支放在第一支旁边,间距差不多一指。

    第三支。

    第四支。

    第五支。

    第六支。

    六支排成一排,笔帽全朝左,长短对齐。

    摆完他把包的拉链拉上了,把包从桌上拿下来,放在脚边。

    “你数。”他对杜小满说。

    杜小满从窗边走过来。

    她没有先数,她先看的是笔帽。

    六个笔帽她一个一个拧。

    拧开,看一眼笔尖,再拧回去。

    拧到第三支的时候她抬起头。

    “老师。”

    “嗯。”

    “笔尖上那层东西还在。”

    “什么东西。”邱大川问。

    “新笔的笔尖上有一层干的胶,出厂的时候封的。”

    “第一次写字就蹭掉了。”

    “六支都在?”

    杜小满把剩下三支也拧了一遍。

    “六支都在。”

    她又把六支笔举到灯下,一支一支看墨柱。

    看完她把六支放回桌上,放回原来的位置。

    “墨都是满的。”

    “满到哪儿。”

    “满到顶。”

    “一毫米都没少。”

    屋里没有人说话。

    温良走到课桌那边,站在周砚对面。

    “两个月。”他说。

    “六支。”

    “一支没用。”

    “对。”

    “那你拿着干嘛。”

    这句话是邱大川问的。

    他从长凳上站起来了,站起来以后自己也愣了一下。

    周砚看了他一眼。

    “我拿着,是不想让别人拿。”

    “别人是谁。”温良问。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还拿。”

    “二月十六号。”周砚说。

    “那天下午我去教务处交一份表。”

    “交完我顺便看了一眼那个柜子。”

    “您二月十四号数过,三十九。”

    “我那天数的是三十八。”

    温良没有动。

    “你数了。”

    “我数了。”

    “为什么数。”

    “因为您那天在那儿数了。”

    周砚说这句的时候没有看温良。

    他看的是桌上那六支笔。

    “您二月十四号在教务处数笔,站着数的,五支一拨。”

    “那天我在门外走廊上过去,看见了。”

    “我没进去。”

    “隔了两天我自己去数了一遍。”

    “三十八。”

    “少了一支,簿子上什么都没有。”

    “然后呢。”

    “然后我去找了岑女士。”

    屋里有人小声“啊”了一下。

    “怎么找的。”

    “我去了她公司,在前台等了两个钟头。”

    “我跟她说:那批笔放在学校柜子里,早晚会被人一支一支拿走。”

    “我说我来管。”

    “她说什么。”

    “她问我凭什么。”

    周砚这时候抬起头。

    “我说:我是(7)班的。”

    温良看着他。

    他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那句话是:她答应你,不是因为你说的这一句。

    他把这句话咽回去了。

    因为说出来,就等于把上礼拜巷子里那件事说了。

    那件事不是他的。

    “她当天就填了协议。”周砚说。

    “二月十七号我签的字。”

    “签完当天我拿了一支。”

    “那一支走了单子。”

    “三月十六号又拿了一支,也走了单子。”

    “别的四支,我没走单子。”

    “为什么不走。”

    “走一次单子,簿子上就多一行。”

    “簿子上多一行,谁翻都能看出来这个柜子在空。”

    “我不想让人知道它在空。”

    “为什么。”

    “因为一旦有人知道柜子在空,学校就会做一件事。”

    “做什么。”

    “把剩下的锁起来。”

    “锁起来您就一支也领不着了。”

    温良沉默了几秒。

    “那你瞒的是我。”

    “是。”

    “瞒了两个月。”

    “瞒了一个月零十九天。”

    他连这个都记着。

    “你今天为什么来。”温良问。

    “因为您礼拜四去了财务室。”

    “您看了协议。”

    “协议上有我的学号。”

    “您明天就会来找我。”

    “那我今天自己来。”

    “为什么非得自己来。”

    周砚这一次答得慢了一点。

    “您要是来找我,就成了您查出来的。”

    “我自己来,就是我说的。”

    “这两个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一月您在黑板上擦掉三条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温良的手停在桌沿上。

    “您说:说好了到期就废。”

    “到期不废,那三条以后就不值钱了。”

    “我记得。”

    “那三条是您擦的。”周砚说。

    “不是我撕的。”

    “擦了就不算数了。”

    “对您不算数。”

    “对我还算。”

    屋里二十六个人,没有一个说话。

    杜小满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写完她把笔盖上了。

    温良伸手,把桌上那六支笔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

    他没有全部拿走。

    他挪完就把手拿开了。

    “这六支我收下。”

    “收下之后我要登记。”

    “登记在我自己的本子上,写清楚是谁给的、哪一天给的、有几支。”

    “将来要是有人问,我要能拿出这一笔。”

    “您写。”周砚说。

    “把我名字写上。”

    “我会写。”

    温良拿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他站着写的,把本子摊在旧课桌上。

    四月六日晚,五十二号交来红色签字笔六支,均未使用。

    其中二月十七日、三月十六日两支有出库记录;另四支无记录。

    交接地点:永安巷十七号二楼。在场:本班学生二十六人。

    写完他把本子转过来,朝着周砚。

    “您念一遍。”

    “我念它干什么。”

    “您念了,将来您也赖不掉。”

    周砚念了。

    念完他从桌上把最右边那一支拿了起来。

    屋里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个动作。

    温良也看见了。

    他没有伸手去拦。

    “六支变五支。”他说。

    “那我改一个字。”

    他在刚写完那一行上头划了一道,在旁边补了两行。

    更正:实收五支。

    五十二号当场取回一支,取回时间四月六日二十时三十一分。

    “这样行吗。”

    “行。”

    温良把笔放下了。

    “你要那支干什么。”

    周砚把那支笔握在手里。

    他没有放进包里,也没有插进口袋。

    他就那么攥着,攥得指节有点白。

    “试一件事。”

    “试什么。”

    “现在说不好。”

    “试完了,我告诉你。”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支。”他说。

    “二月十六号之前少的那一支。”

    “不是我。”

    “不是别的学生。”

    “你怎么知道不是学生。”

    “因为那天下午柜子是锁着的。”

    “钥匙在教务处。”

    温良站在原地没有动。

    “你怎么知道那天下午是锁着的。”

    “我去开过。”

    “开不开。”

    “开不开。”

    “那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也是一处。”

    他推开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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