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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眉尾的痣

    宋清欢回家之后把档案袋放在了餐桌上,没有立刻拆开。

    她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灶台前慢慢喝完,杯壁抵着掌心,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但她还是冷。那种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裹着她整个人,像浸在一池没化透的冰水里。她端着空杯子站了很久,然后回到餐桌前坐下来,解开了牛皮纸袋的红绳。

    里面的文件她路上已经看过了,但此刻在自家台灯下重新翻出来,光线不同,感觉也不同。灯光把纸面上的灰色轮廓照得更清晰,那张三维扫描图上的每一个沟壑和弧度都无所遁形。她把它抽出来平铺在桌面上,低着头看。闭着眼,嘴唇微张,右侧眉尾的位置干干净净的。没有痣。

    她又把那张模糊的急诊照片复印件抽出来,放在旁边对比。急诊照片上她的右侧眉尾还有一颗小小的黑点,在噪点中几乎要被吞掉,但仔细看能辨认出来,圆圆的,嵌在眉峰末端向下收的那个弧度里。她摸了膜自己右侧眉尾,光光滑滑的,什么也没有。

    她把两张并排放在面前,看了很久。中间差了一颗痣的距离,和七道被玻璃划开又缝合起来的痕迹。那颗痣是她十七岁就有的,她记得对着镜子涂睫毛膏的时候,眼尾膏体总会蹭到那颗痣上,蹭出一小粒黑色的晕。她妈说"你别蹭掉,那是标志",她不信,拿棉签蘸卸妆水擦了半天,擦不掉,长在肉里的。后来手术的时候被切掉了,连同那段记忆一起。

    她伸手把那颗痣的位置在扫描图上空画了一下,指腹悬在纸面上方半厘米的地方,虚虚地画了一个圆。画完她收回了手。

    手机亮了。她偏头看了一眼,是乔西发来的消息,内容很长,分了好几条:「傅氏那边答复了,所有条件全部接受,没有任何谈判要求。傅璟签了字,声明今天下午已经在内部公告了。另外我打听到一个事——他今天上午去了一趟城东的文具店,买了蜡笔。一整盒,全新的,进口的,配色很全。」

    宋清欢看着"买了蜡笔"四个字,右手食指的薄茧又麻了一下。她捏了捏指腹,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继续看那些文件。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看见了一张手术同意书的复印件。三年前,她自己签的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握笔的人手在发抖。她记不起来签这张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了,那会儿她刚从车祸里醒过来,什么都忘了,脸上缠着纱布,右手食指上那粒茧还在。医生把同意书放在她面前让她签,她握着笔写了"宋清欢"三个字,笔画抖得厉害,'欢'字的最后一笔拖得长长的,像没写完的叹气。

    签字栏下面还有一行备注,是陈敏写的:「患者右侧眉尾原有色素痣一枚,手术中因创面范围需扩大缝合,痣体一并切除。患者术前知情并同意。」

    痣是一并切掉的。顺手的事。伤口太大了,缝线拉开的范围覆盖了那颗痣的位置,留不住了。她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一个画面——很短,像手电筒在暗里闪了一下:十七岁的冬天,她趴在炕桌上织围巾,右眉尾那颗痣蹭在毛线上,毛线粗粗的纤维刮过痣面的触感痒而微刺。她抬手挠了一下,挠完继续织。窗外的雪还在下,她妈在隔壁剁饺子馅,笃笃笃的。

    那个画面只持续了一秒就暗了。她再想抓住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了。

    宋清欢把文件收进档案袋里,红绳重新缠好。她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推了一条缝往里看。傅念睡得很沉,今天姿势换了,仰躺着,两只手都伸在被子外面,手心朝上摊着。他的右手食指微微蜷着,手背上那块淡青色的小胎记在夜灯下泛着浅淡的光。她蹲在门口看了他很久。她的手心朝上摊开在膝盖上,他的小手心朝上摊开在枕头上,两只手掌隔着半间卧室的距离,纹路朝着同一个方向。

    她轻轻合上了门。

    第二天是周五。宋清欢一早送傅念去幼儿园,在门口照例蹲下来给他理书包带子。傅念忽然拽住了她的袖子。

    "妈妈,"他仰着头看她,睫毛翘翘的,"老师说明天家长可以来看我们画画。你会来吗?"

    "来。"她说。

    傅念又犹豫了一下。"那……那个叔叔会来吗?"

    宋清欢帮他整领子的手停了一下。"哪个叔叔?"

    "就是那个,你说下次才能叫爸爸的那个。"傅念的声音小了一些,像是怕说错了话,"他上次说要给我画脸的。"

    宋清欢蹲在他面前,看着他仰起来的小脸。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他的嘴唇抿着,抿得紧紧的,眼睛亮亮的,里面全是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说下周末来,"宋清欢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还没到周末呢。他答应了就会来。"

    傅念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压下去了,只弯了一个小弧度。"那我知道啦!"他转身往幼儿园里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冲她喊了一句,"妈妈你明天早上带好多好多的蜡笔来!我有好多脸要画!"

    他跑进去了。宋清欢蹲在门口看着他融进一群穿同样制服的小朋友里面,很快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后脑勺了。她站起来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幼儿园的围墙是浅黄色的,上面画着彩色的卡通图案,太阳月亮小草小花,满满地涂了一墙。她看着那面墙,忽然想起傅念那幅画里被涂黑了的空白面孔,心口轻轻揪了一下。

    她加快了步子走回去。下午还有事要做。

    下午两点,宋清欢去了乔西的事务所。乔西的办公室在写字楼十七层,落地窗外面是天色灰白的城市天际线。她把牛皮纸档案袋放在乔西桌上,从里面抽出那些文件一页一页摊开给她看。乔西看得很仔细,看到急诊那张模糊的照片时她的眉头动了动。

    "这是你?"乔西指着照片上那半张沾着血污的脸。

    "嗯。"

    "你以前右边眉尾有一颗痣?"

    "有。切掉了。"

    乔西把照片举近了看,又放了回去。"这颗痣……傅璟知道你以前有吗?"

    宋清欢摇了摇头。"他没问过。他也不记得了。他记忆里的我永远是那张雪地里的照片,红围巾遮了半张脸,眉尾的痣什么都看不见。"

    乔西看着她的脸,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右侧眉尾那个光滑的位置照得发亮。没有了,干干净净的,什么标记都没留下。"你打算拿这些怎么办?"乔西问。

    "不怎么办。"宋清欢把文件一张张叠起来收进档案袋里,"先留着。等我自己什么时候把那些记忆全想起来再说。"

    乔西没继续追问。她靠在椅背里看着宋清欢,过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话:"他昨天下午去幼儿园了。"

    宋清欢的手停住了。

    "傅璟。他没进大门,就在围墙外面站了大概四十分钟。据说是看小朋友在操场上做游戏。后来管理员出来问他是谁,他说他是傅念的家长。管理员查了系统,发现傅念父亲一栏写的是他的名字,就让他进去了。他在教室里看了傅念的画,待了大概十五分钟就走了。"

    宋清欢听着,手指攥着档案袋的边沿没有松开。"他见到念念了吗?"

    "没有。傅念当时在午睡,他没让老师叫醒他。他只是把傅念座位上的那幅画——就是那个没脸的——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他走了。今天早上有人送了这箱东西到你家楼下。"

    乔西弯腰从桌底下拖上来一个纸箱,不大,白色的,封口用胶带封了一圈。上面贴着一张便签,没有署名,但字迹很利落,收笔微微上扬:「给念念的。不知道他喜欢什么颜色,买了一整盒。」宋清欢看着那盒蜡笔,黄色的纸盒外壳,透明窗口能看见里面的色条整整齐齐排成三排。二十四色的。进口的。

    她把纸箱接过来抱在怀里,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胶带的封口封得很平整,边角也裁得整齐。她把纸箱放在膝盖上,没有拆。

    "他昨天去幼儿园站了四十分钟的时候,"乔西轻声补了一句,"他穿的是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后颈露出一截白。"

    宋清欢抱着纸箱坐在沙发上,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外斜照进来,落在那只白纸箱上,在纸面上投出一小块椭圆形的光斑。她看着那道光斑,想起楔子里写的那个画面:十七岁的冬天,她擦开窗玻璃上的哈气看出去,雪地里站着一个人,穿黑色羽绒服,背对着她站在老槐树底下,后颈露出一截白。

    她抱着那箱蜡笔,右手食指的薄茧抵着纸箱的边沿。纸板硬而糙,硌着那粒茧,酸麻感从指尖沿着指骨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过小臂,钻进手肘弯里,停在那里,像一条细小的根须正在扎进土壤。

    乔西没有送她下楼。她一个人抱着纸箱走出写字楼,外面的天彻底阴了,云层压得很低很低。她站在路边等着打出租车,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纸箱。便签上那行字在风里微微卷着边,收笔微微上扬的钩子她认得。

    傅璟写"已阅"的时候,就是这样勾的。

    出租车来了。她弯腰钻进去,把纸箱放在腿边。手搭在箱面上,冰凉的纸板,贴着她微微发烫的掌心。她靠着座椅闭上了眼。

    车驶过城东那条街的时候,她睁开眼看了一眼车窗外。那家文具店的橱窗里摆着一排黄色纸盒装的蜡笔,跟她怀里这箱一模一样。橱窗玻璃上映着她自己的脸——模糊的,半透的,右侧眉尾那个位置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她看着那个空的位置看了很久。车拐了个弯,那个倒影消失了。

    她重新闭上了眼。掌心里的纸箱边沿还硌着她那粒薄茧,硌得很稳,一下都没有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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