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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病榻残梦教头惊魂

    水牢里,那抹残留在虚空中的光影彻底熄灭。

    黑暗重新席卷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冲跪在冰冷的积水里,双手死死扣住铁栅栏,指甲在生锈的铁条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浑身都在抖,那是极度惊恐后的生理反应。

    “假的……全是假的!”

    林冲猛地抬头,豹子眼里布满血丝,在黑暗中透着一股疯狂。

    “你这妖人,使了什么障眼法?”

    “那是幻觉!我林冲堂堂八十万禁军教头,怎会落得那般凄惨下场?”

    他试图站起来,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又一次重重地跪在水中。

    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脸,冰冷刺骨。

    天纹靠在木桩上,锁链哗啦作响,在死寂的水牢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教头,你心里清楚,那不是妖术。”

    天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林冲的心尖上。

    “那是你性格里的‘忍’,亲手为你挖下的坟墓。”

    “你骗我!”

    林冲发疯似的一拳砸在铁栅栏上。

    轰!

    铁栅栏剧烈震颤,几枚铁锈掉进水里,泛起细小的涟漪。

    “你说那是征方腊之后?我林冲忠义传家,若真能为国效力,马革裹尸也是幸事!”

    “可你给我看的,是像狗一样死在病榻上!”

    天纹冷笑一声。

    “忠义?那是宋公明的忠义,不是你的。”

    “在他眼里,你们这百十号兄弟,只是他向蔡京、高俅换取官位的筹码。”

    “你以为你打的是仗?你打的是宋公明的锦绣前程。”

    林冲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嗓子干涩得厉害。

    他想起了宋江平时的言行,每一次开口必提“招安”,每一次举杯必称“忠义”。

    那双总是带着和气笑容的眼睛后面,到底藏着什么?

    水牢外,阴暗的过道深处。

    一抹极浅的阴影缩在墙角,羽扇的边缘在微弱的火光下若隐若现。

    吴用屏住呼吸,后背紧紧贴在冰冷的石壁上。

    他原本是奉宋江之命,来查看这“异人”是否有异动。

    可他万万没想到,竟然听到了这些惊天动地的“胡言乱语”。

    尤其是那句“筹码”,像是一把锋利的解剖刀,直接切开了吴用最隐秘的心思。

    吴用的手微微颤抖,那把从不离身的羽扇,此刻竟显得有些沉重。

    水牢内,天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往外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转过头,盯着几乎崩溃的林冲,抛出了致命的一击。

    “林教头,你还在等那个陆谦吧?”

    林冲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陆谦?”

    “那是你最好的兄弟,也是要把你林家满门抄斩的恶鬼。”

    天纹的声音在黑暗中幽幽响起。

    “你以为他只是为了高衙内那点色心?你太小看高俅了。”

    “在他们眼里,你林冲这块硬骨头,如果不敲碎了、咽下去,他们睡不着觉。”

    林冲的瞳孔骤然缩紧,脑海中闪过陆谦那张总是带着谄媚笑容的脸。

    “不可能……陆谦与我有八拜之交……”

    “八拜之交,抵不过高太尉的一句提拔。”

    天纹的声音变得极冷。

    “就在你被发配沧州的时候,陆谦已经带人去了你岳父张教头家里。”

    林冲猛地扑向栅栏,铁锁链被他扯得笔直。

    “你说什么!张教头怎么了?我娘子呢?”

    天纹盯着他那双快要喷火的眼睛,一字一顿。

    “高俅的耐心有限。既然招安的戏还没演到那一幕,他就要先把你的后路断干净。”

    “他派了人,去汴京斩草除根。”

    “如果你现在还缩在这水牢里做你的招安大梦,等你回去的时候,只能看到满地的白骨。”

    林冲的呼吸彻底乱了,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他手中的钢枪,不知何时已经深深刺入了水牢的青砖地面。

    咔嚓一声,坚硬的青砖竟被他生生扎出一个深坑。

    “他敢……”

    “他有什么不敢的?”

    天纹冷笑。

    “他是大宋的太尉,你是朝廷的贼配军。杀你全家,那叫清剿余孽。”

    林冲整个人瘫软在栅栏边,额头抵着冰冷的铁条。

    那些原本被他强行压抑在心底的恨意、委屈、愤怒,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想起了风雪山神庙的惨烈,想起了陆谦的背叛。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他这些日子的忍耐,到底算什么?

    “天纹兄弟……”

    林冲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颤音。

    “你既然能知未来,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他那双豹子眼里,原本的死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死挣扎的疯狂。

    天纹看着他,知道这杆梁山最锋利的枪,终于开始折断了旧的枪杆。

    “想活命,就得先把心里的那层奴才皮剥了。”

    天纹靠在木桩上,语气平静。

    “林教头,你若还想回东京接你娘子,就得让高俅知道,你不再是那头只会忍的豹子。”

    “你要变成,能把大宋皇城都咬碎的虎。”

    林冲死死咬着牙,腮帮子的肌肉剧烈跳动。

    他在挣扎,在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态度之间徘徊。

    一边是根深蒂固的忠君报国,一边是血海深仇的宿命反抗。

    就在这时。

    水牢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像是被刻意压低的猫行。

    林冲猛地转头,眼神犀利如电。

    “谁?”

    外面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火盆里的炭火,发出最后一声轻微的爆裂声。

    林冲提枪欲起,天纹却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管他。有些话,本来就是说给聪明人听的。”

    水牢外的阴影里,吴用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不敢再待下去。

    “斩草除根……”

    吴用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这四个字。

    作为梁山的智囊,他比谁都清楚朝廷的手段。

    如果这个天纹说的是真的,那梁山的招安之路,从一开始就是条通往刑场的死路。

    吴用转过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过道。

    他走得很快,甚至有些踉跄。

    就在刚才,他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份前几天截获的密报。

    那是济州府通过特殊渠道传出的,本该送往汴京的一份公文。

    当时吴用并没在意,只当是普通的军情汇报。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份公文的署名里,赫然带着“神火营”的印记。

    而且……那支秘密分队的行进方向,确实是汴京。

    吴用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难道,这世上真有未卜先知之人?”

    他紧紧攥着羽扇,快步走向宋江的居所。

    水牢里。

    林冲重新跌坐在冷水中。

    他看着天纹,眼神中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敬畏。

    “天纹兄弟,你刚才说的那个……神火营,到底是什么?”

    天纹闭上眼,在意识中查看了一下“现实锚点值”。

    数值在跳动,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粘稠了一些。

    “那是高俅给你准备的第二份大礼。”

    天纹的声音在水牢里回荡。

    “火烧水泊,只是个开始。他要让你们知道,在大宋的律法面前,你们连当贼的机会都没有。”

    林冲握紧了钢枪,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咔咔的声响。

    “我明白了。”

    他缓缓站起身,尽管水还没过脚踝,但他的脊背却挺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直。

    “我会守在这里。子时一过,若是公文到了,我就把这水牢拆了,带你出去。”

    天纹笑了笑,没说话。

    他知道,鱼儿已经上钩了。

    而这八百里水泊,很快就要烧起一场足以焚尽旧世界的烈火。

    水牢外,吴用神色凝重地穿过长廊。

    他在一处阴影处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一卷残破的羊皮纸。

    那是他刚才在来的路上,随手从一名心腹探子手里接过的急报。

    借着廊下昏暗的灯光,吴用看清了上面的字。

    他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急报上只有寥寥数语,却让这位自诩运筹帷幄的军师,几乎拿不稳手中的羽扇。

    “济州府急调先遣队,绕道独龙岗,秘往东京开封府……”

    吴用猛地抬头,看向后山水牢的方向。

    那个天纹……竟然真的说中了!

    吴用不敢停留,身形一晃,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他必须去确认,那支秘密分队的领头人,到底是不是陆谦。

    如果是。

    那梁山的这盘棋,就得推倒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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