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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人间地狱

    当夜起,汉阳城彻底成了人间地狱。

    军令一下,建奴兵丁像疯了似的,挨村挨户搜刮。

    分了片,定了数。

    每个牛录负责一片地界,必须凑够多少粮食、多少铁器、多少人口。

    凑不够,就拿军官的脑袋顶。

    第一天,先抄官府、宗室、大户人家。

    仓库里的粮食全部装车,库里的铁器、铜钱、绸缎,一箱一箱往城外搬。

    宗室和官员被绳子串着,男的押去当苦力,女的单独关起来,准备送往辽东。

    抄家的时候,士兵顺手牵羊,金镯子、玉摆件,全往自己怀里揣。

    军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己也中饱私囊。

    没人管军纪。

    都知道,这是最后一票。

    捞够了,回辽东就可以置地买奴,过小日子。

    第二天,开始搜平民百姓家。

    挨家挨户踹门。

    粮食全部搜走,连种子粮都不留。

    铁锅、锄头、剪刀,但凡带点铁的,全被抢走。

    百姓藏在地下的粮食,被士兵用枪杆捅出来,连带着把人也拖出来打。

    青壮男人被绳子串着带走,说是去修城墙,实则押去辽东当奴才。

    年轻女人被从家里拖出来,哭声、骂声、求饶声,混成一片。

    北村的里正,带着村民反抗。

    拿着锄头扁担,跟建奴兵拼命。

    结果不到半个时辰,全村就被屠了。

    男人全被砍头,女人被掳走,房子点着火,烧了个干净。

    尸体堆在村口,堆得像小山。

    建奴兵把人头砍下来,堆在路边示众。

    告示写着:反抗者,全村屠尽。

    周围村子的人吓破了胆。

    再也没人敢反抗。

    只能眼睁睁看着粮食被抢,家人被抓走。

    哭天抢地,也没用。

    王宫偏殿的广场上,搭了个大木台。

    抓来的青壮排成队,挨个登记造册,编进朝鲜辅兵营。

    发一根破木棍当武器,穿的还是自己的破衣服。

    有个儒生模样的人,站出来说“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建奴兵上去就是一刀,直接砍了脑袋。

    尸体踢到一边,血溅了旁边人一身。

    “下一个。”

    士兵擦了擦刀上的血,面无表情地喊。

    队伍里的人吓得浑身发抖,没人再敢多说一句话。

    乖乖登记,乖乖编队。

    不听话,就是死。

    被编进队里的人,各有各的心思。

    老实的庄稼汉,缩着脖子,想着混一天算一天,大不了打仗的时候投降明军。

    地痞流氓模样的,琢磨着跟着建奴混,说不定能抢点东西,比在家受气强。

    还有的偷偷跟身边人递眼色,琢磨着半路跑路,进山躲起来。

    没人真的想给建奴卖命。

    可刀架在脖子上,不得不从。

    王宫偏殿的柱子上,李溰被绑在那儿。

    绳子勒进手腕,勒出一圈血印子。

    嘴唇干裂,脸上全是灰,眼睛熬得通红。

    他看着母妃被两个兵从偏殿拖出来。

    母妃头发散着,衣襟被扯烂了半边,鞋都掉了一只。

    哭着喊他的名字,嗓子都劈了。

    她挣扎着往他这边伸手,手指头在半空抓了两下。

    什么都没抓到。

    兵丁不耐烦,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打得她脸立刻肿起来,嘴角淌出血。

    李溰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他想冲出去。

    想挡在母妃前面。

    可腿像灌了铅,一步都挪不动。

    他怕。

    真的怕。

    怕兵丁一刀砍了他。

    怕自己连死都死得不体面。

    他心里翻江倒海。

    恨。

    恨建奴残暴,猪狗不如。

    更恨他爹李倧。

    你是朝鲜国王。

    你带着心腹大臣从北门跑了。

    把我,把后宫,把满城百姓,全扔在这儿当垫背的。

    我是世子。

    我就活该在这儿等死吗?

    你口口声声说宗庙社稷,到头来,还不是自己逃命要紧?

    他也恨自己。

    恨自己没用。

    眼睁睁看着母妃受辱,看着百姓被杀。

    连句硬话都不敢说。

    活了二十多年,活成了个笑话。

    枉为世子。

    旁边的柱子上,还绑着几个宗室郡王。

    有人哭,有人骂,有人闭眼等死。

    “殿下……咱们……咱们真的要被押去辽东吗?”

    一个年轻郡王哭着问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李溰没说话。

    他不知道。

    他连自己能不能活过明天都不知道。

    宫女和宗室被绳子串着,一串一串往宫外赶。

    有老宗室走不动,兵丁上去就是一脚。

    老人滚在路边,喘着粗气爬不起来。

    兵丁拔出刀,比了比。

    又嫌浪费时间,骂了两句就往前走。

    老人趴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血都咳出来了。

    有个三岁的小郡主,哭着喊额娘。

    兵丁嫌吵,拎起来往路边一扔。

    孩子“咚”地撞在墙根上。

    哭了两声,就没声了。

    她娘亲疯了似的想扑过去,被绳子拽着,动弹不得。

    只能撕心裂肺地哭。

    李溰别过脸,眼泪砸在衣襟上。

    他忽然想起,前阵子朝臣还念叨。

    说明朝太子是个疯子,杀人如麻,是暴君。

    说大明自顾不暇,靠不住。

    可现在呢?

    建奴才是真的魔鬼。

    如果……如果明朝太子真的带百万大军来了……

    是不是就能救他们?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是朝鲜世子。

    怎么能盼着明朝的兵来?

    可他再抬头,看着满城火光,听着满耳哭声。

    又忍不住想。

    来。

    快来吧。

    再不来,人都死光了。

    就算是宗主国,就算以后要称臣纳贡。

    也比被建奴杀光抢光强。

    王宫的火,半夜烧起来了。

    从偏殿烧到正殿。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梁柱烧得噼啪响,塌下来的时候,震得地面都发颤。

    李溰被绑在柱子上,火烤得脸发烫。

    他看着朝鲜世代的王宫,就这么烧成了灰烬。

    心里像被刀剜着疼。

    却又有一点说不清的盼头。

    烧吧。

    烧干净了。

    等天兵来了,再重建就是。

    南巷的地窖里,崔老头缩在里面。

    闺女被抢走了,他没敢寻死。

    藏在地窖里,等着。

    旁边还藏着十几个街坊邻居。

    有人哭,有人骂,有人叹气。

    “大王跑了,咱们怎么办啊……”

    一个老太太抹着眼泪,声音发颤。

    “还能怎么办?等着呗。”

    崔老头哑着嗓子,

    “等明朝的天兵来。”

    “天兵?”有人愣了,“能来吗?

    建奴把城都围了,消息都传不出去。”

    “能。”

    崔老头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建奴这么欺负人,明朝不能不管。

    除了等明朝的兵,他们没别的指望。

    十天时间,一晃就过。

    城外的大车,排了整整十里长。

    车上堆着金银、粮食、绸缎、铁器,堆得像小山。

    还有被绑着的女人、工匠、青壮,挤在车里,哭哭啼啼。

    朝鲜辅兵营编了十三万多人,扛着木棍,走在车队两边。

    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多尔衮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汉阳城。

    满城火光,浓烟滚滚。

    黑烟升起来,像一根黑柱子,戳在天上。

    他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

    不甘心。

    太不甘心了。

    可没办法。

    该拿的都拿了,该抢的都抢了。

    再不走,明军先锋就要追上来了。

    “走。”

    他勒转马头,声音冷得像冰,

    “回辽东。”

    车队缓缓动了起来,往北而去。

    车轮碾过土路,咕噜咕噜响。

    载着抢来的财富,也载着满城的冤屈。

    三日后。山海关,城头。

    朱慈烺站在垛口边。

    玄色披风被风掀得猎猎响,金边龙纹在夕阳里泛着冷光。

    身后站着孙传庭、周遇吉、姜瓖、沈炼一众武将。

    个个披甲带刀,神色振奋。

    城下,六十七万大军依次入关。

    大雪龙骑走在最前。

    白甲白马,像一道雪潮往关里涌。

    神兽军团跟在后面,四色甲胄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边军、京营、卫所兵,一队接一队,望不到头。

    “犁庭扫穴!”

    “建奴绝种!”

    口号声一波接一波。

    声浪撞在城墙上,弹回来,又滚出去。

    城头的旗子被震得猎猎作响。

    “殿下。”

    孙传庭躬身开口,语气里掩不住的振奋,

    “多尔衮准备从汉阳撤了。

    带着几十万多朝鲜俘虏、几十万石粮食,还有无数金银工匠,往辽东撤。

    朱慈烺接过密报,扫了一眼。

    忽然笑了。

    笑得又野又疯,嘴角往上扯,眼底亮得吓人。

    “炮灰?

    他拿一群庄稼汉当炮灰?”

    他“唰”地拔出佩剑。

    剑尖直指辽东方向。

    剑身在夕阳里泛着冷光,沾着点未散的血味。

    声音顺着风飘下去,城下士兵听见了,喊声更猛。

    “孤说过,犁庭扫穴。”

    “今天,孤来了。”

    “沈阳,孤要定了。”

    “他的炮灰,他的金银,他抢的人。”

    “孤一起收。”

    城下瞬间炸起山呼海啸。

    “万胜!”

    “万胜!”

    “殿下,多尔衮带着人口辎重,走得慢。

    咱们要不要派龙骑加速追击?”

    周遇吉躬身问。

    “不急。”

    朱慈烺收了剑,指尖轻轻擦过剑刃,

    “他带着几万俘虏,跑不快。

    咱们大军稳步推进,先拿广宁,再围辽阳,最后困沈阳。

    一座城一座城地拔。

    他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点嗜血的笑:

    “朝鲜的账,孤记着。

    等拿下沈阳,连本带利,一起算。”

    众人心里一凛。

    躬身应道:“喏!”

    沈炼又递上一封密报:

    “殿下,朝鲜国王李倧逃到了咸镜道,派人来求见。

    说愿意举国归附,求咱们出兵救朝鲜。”

    “归附?”

    朱慈烺嗤笑一声,语气里全是不屑,

    “他跑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归附?

    把百姓扔给建奴,自己躲山里去了。

    现在想起孤来了?”

    他摆了摆手:

    “告诉他,朝鲜的事,孤记着。

    等灭了建奴,再说。

    现在,孤没空管他。”

    “喏。”沈炼躬身退下。

    朱慈烺转过身,望着关外的方向。

    夕阳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眼底的光,又凶又亮。

    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他想起多尔衮。

    想起通州城外,被活埋的一万八旗。

    想起建奴几十年来的入关劫掠。

    想起那些被抢走的百姓、被烧掉的城池。

    手里的剑,握得更紧了。

    建奴欠的债,

    他要一笔一笔,全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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